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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未入鞘的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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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面暗线传回来的纸条跟之前不太一样。这个“不一样”韩昭在拆开火漆的时候还没有察觉,等他展开纸条看到第一行字迹,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落笔的人换了。之前西面那条暗线递回来的纸条,字迹虽然谈不上工整,但一笔一画是稳的,横平竖直,看得出写字的人受过些训练,至少是常年抄写东西练出来的底子。这一张不一样,笔画发歪,横画往下坠,竖画往一边撇,有些字明显是写到一半顿住又重新找方向,像是写字的人手底下不够利索,或者写的时候心里着急,顾不上字面。句子也短。之前的纸条虽然也是暗语式的内容,但句子长,一句套一句,信息裹在长句子里一层一层递出来。这一张从头到尾都是短句,一句说一件事,说完就断,断得干干净净。

纸条上说姚弋仲的营里来了几个人,从东面邺城方向绕过来的。这几个人走的是偏路,没走官道,也没走渡口,绕的是山脚底下那条早就没人走的旧道,从东面一路绕到陇西,路上走了多少天纸条上没写,但韩昭心里估算了一下,从邺城周边绕到陇西,快马也得十来天,这几个人要是走旧道、避关隘,恐怕得走上大半个月。几个人在营门口被拦下来,守门的兵丁没有立刻放人进去,先问了口令。那几个人报了口令,报得出来,守门的兵丁才把人和话一起带进去见了管事的人。管事的人是姚弋仲手底下管营务的,不是姚弋仲本人,但姚氏营里的大小事情都从他手里过一遍,再报给姚弋仲。那几个人见了管事的人,说的是羯人在邺城周边被清的事。怎么说的、说得多细,纸条上没有写,只写了“说的是羯人在邺城周边被清的事”这一句。韩昭看到这里把纸条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接着看。

管事的人听完之后把话报给了姚弋仲。姚弋仲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当场叫人来问,也没有立刻发话让人把那几个人带上来亲自问一遍。他让人把那几个人安置在营里歇了两天。两天,这个数字韩昭在心里过了一遍。歇两天不是随便安置,是真的给吃给住,让人缓过劲来,也是给自己留出两天的时间想这件事。送走之后,姚弋仲把管事的人叫进帐里问了一句话。问的是:“东面那支汉人兵马现在到了哪里。”

纸条末尾写了一句:“管事的人说姚弋仲问这句话的时候,手边搁着一把没有入鞘的刀。”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把纸条搁在长案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立刻站起来,就那么坐了一会儿,手指搁在纸条边上,指尖在纸角上轻轻压了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那张图是旧的,上面不少地方用炭笔改过,有些地名改了,有些界线挪了,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来的地方是最近添的。陇西在西面,关中在前秦手里,太行山南段在谷地西面。韩昭的手指从陇西的位置开始,顺着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往东移,经过关中,经过太行山南段,落在谷地的位置上。姚弋仲问东面那支汉人兵马到了哪里,问的是谷地。他没有问冉魏,没有问邺城,问的是“东面那支汉人兵马”,这个说法本身就有讲究。姚弋仲知道东面起来了一支汉人兵马,知道这支兵马跟冉魏那边接上了,但他要问的是这支兵马现在到了哪里。他要的是一个位置,一个实实在在的、能拿来掂量的位置。

韩昭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旧部棚屋在军校后面那排土坯房的最东头,李农住在那头第二间,门口常年搁着一条矮凳。韩昭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农正坐在门槛内侧,手里拿了一截草绳在绕,绕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绕完了又解开,解开了又绕。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草绳搁在腿上不绕了。

“姚弋仲问这句话,说明他在掂量。”李农说,声音不高,说得很慢,“羯人在邺城周边被清,后赵散了,冉魏立了国。西面的前秦在关中按兵不动,北面的前燕在河北北部也没有大动。姚氏在陇西,夹在中间,两头搭线。如今东面的局面变了,他要重新掂量。”

韩昭坐在对面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接话,等李农把话说完,又等了一会儿,才说:“他掂量的不是东面的事,是掂量他自己跟东面搭线的分量。羯人在邺城周边被清这件事,他听那几个人说完,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没有当场表态,把人留了两天,这两天就是他在掂量。”

李农点了点头,把腿上的草绳拿起来接着绕。“他问的是兵马到了哪里,不是问兵马有多少、是谁带的。先问位置,位置定了,别的才好接着问。”李农顿了顿,手指把草绳绕了一圈收紧,“还有一句,问的时候手边搁着一把没有入鞘的刀。刀没入鞘,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进帐的人看的。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没有定,搁一把刀在手边,是提醒自己这件事还没到能松手的时候。”

韩昭站起来回了军校。他让陆淮把西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收拢一份,逐条看了一遍。陆淮把纸条按月份理好,用一个旧布袋子装了送过来,韩昭把布袋里的纸条一张一张铺在长案上,按时间顺序排好。排完之后他看了一遍,从最早那张到最近这张,中间有七八张,时间跨度半年。最早那张说的是姚氏营里换了个管营务的人,第二张说的是姚氏跟关中那边通了一回消息,第三张说的是姚氏往北面派了一趟人,第四张说的是姚氏营里添了一批新兵器,第五张说的是姚氏跟谷地这边换了一回东西,第六张说的是姚氏营里开了一次大会,第七张就是这一张。韩昭看完之后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陇西在西面,关中在中间,谷地在东面。他在简图上把三处位置标出来,用虚线把陇西和关中连起来,又把陇西和谷地连起来,然后在两条线中间写了几个字:“面和心不和,通消息换东西。”他把简图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把周平叫到了军校。

两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韩昭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陇西、关中和谷地三处位置标了一遍。“姚弋仲问东面那支汉人兵马到了哪里,说明他在掂量跟谷地搭线的分量。谷地这边要把回话递过去,把东面的实情说清楚——羯人在邺城周边被清,后赵散了,冉魏立了国,谷地这边推到了黄河边上,两边接上了。姚氏那边要掂量,就让他掂量一个实的。”

周平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回话怎么递?”

“走西面那条暗线,跟之前递话的路一样。”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手指在简图上那条虚线上点了一下,“把东面的实情写清楚,不夸大,不藏着。姚氏那边看完之后怎么选,是他那边的事。”

周平当天下午把回话写好,交给了西面暗线的接头人。回话写得实在,没有绕弯子,东面羯人在邺城周边被清的事、后赵散的事、冉魏立国的事、谷地这边推到黄河边上的事,一件一件写明白,没有多写一个字,也没有少写一个字。接头人把回话接过去,照旧路递了出去。

回话递出去之后不到一个月,西面暗线又传回来一张纸条。这张纸条的字迹跟上一张是同一个人写的,还是歪的,句子还是短的,但比上一张写得从容了些,笔画没有那么急了。上面说姚弋仲看完回话之后把管事的人又叫进帐里问了几句。问的是谷地这边有多少人、有多少粮、跟冉魏那边怎么处的。管事的人按回话上的内容答了。姚弋仲听完之后说了一句“知道了”,让管事的人把回话收进帐里。纸条末尾写了一句:“管事的人说姚弋仲最近在往东面派人,具体去了哪里不清楚。”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姚弋仲往东面派人的事在图上标了一遍。陇西在东面是关中,关中再往东是太行山南段,太行山南段再往东是谷地。姚弋仲往东面派人,可能是往关中探,也可能是往谷地这边探。他在图上从陇西往东画了一条线,画到关中停了一下,又接着画到太行山南段,笔尖在那里顿住。关中那边是前秦的地界,前秦跟姚氏面和心不和,姚弋仲往关中派人不会大张旗鼓,多半是走偏路、递暗话。如果是往谷地这边来的人,走的是太行山南段那条旧道,绕过来之后先到的是西面隘口。

韩昭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坐在门口,手里没拿草绳,换了一截木棍在地上画什么。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把木棍搁在地上,说了一句:“姚弋仲往东面派人,可能是往关中探,也可能是往谷地这边探。如果是往谷地这边来的人,西面隘口的哨位会先看到。看到了之后按规矩办——问清楚来路,愿意留的编入民户,不愿意的放行。”

韩昭坐在对面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回了军校,让陆淮把西面隘口的观察频率从三天缩到两天。陆淮领了话去办,当天下午就把隘口哨位的人叫来交代了一遍。韩昭蹲在长案后面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合上册子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谷地里的灯火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一盏一盏连过去,连成一片。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西面暗线最近半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姚弋仲在掂量,往东面派人。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土腥味,谷地里的灯火在风里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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