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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战线过长(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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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线之后的第二个月,问题从各处冒了上来,像春天化冻之后地里的草根,一夜之间全顶破了土皮,压都压不住。

最先到的是土岭传回来的纸条。纸是从旧账簿上撕下来的一页,边上还带着毛茬,字写得又密又急,墨迹深浅不匀,看得出是在油灯底下赶出来的。上面说土岭那组人加了之后,粮和箭的消耗比之前快了一倍。以前一组人守十天,粮和箭够用,如今两组人守十天,粮和箭只够用五六天。写纸条的人怕韩昭不信,把每日的支用一笔一笔列在后面:箭矢每日多支四十支,粮每日多支两斗,盐和酱也见底得快了。纸条末尾写了一句:“从谷地往前运粮的路太远,运一趟要两天,路上人吃马嚼,运到土岭的粮十成里折了两成。”那“折了两成”四个字底下还拿指甲划了一道印子,像是写信的人反复琢磨过这个数,越想越觉得心惊。

韩昭把这张纸条压在长案角上,还没来得及细想,第二天晌午平原中部的纸条就到了。送纸条的是个年轻斥候,裤腿上全是泥,进门前在台阶上刮了半天鞋底,进来之后站在长案前面喘气,说路上跑得急,差点撞上往南边去的商队。纸条上的字比土岭那张工整些,但话里的意思更急。上面说平原中部的旧营哨遗址离谷地最远,粮和箭从谷地运到平原中部要走四五天。路上没有遮拦,一马平川,连个土包都少见,前燕的骑兵如果往南压,运粮的车队半路就会被截。车队没有城墙护着,没有壕沟挡着,几十辆粮车走在空荡荡的平原上,前燕的骑兵从北边斜插下来,一顿饭的工夫就能把车队冲散。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平原中部的粮和箭只够用三天。”三天,韩昭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三天之后如果粮运不到,那处的人就得饿着肚子站哨,箭壶空了就只能拿刀片子顶。

第三天傍晚,西面隘口的纸条也到了。送纸条的是个老兵,走路一瘸一拐,说是路上踩进石缝里崴了脚。纸条上说隘口外面那几处空庄子加了人之后,庄子里的人要吃要喝,粮从谷地往西运,运一趟要三四天。路上有一段窄道,两山夹着一线天,走不了大车,粮只能靠人背。背粮的人一趟背两斗,走半天歇半天,运到庄子里人已经累得直不起腰。纸条末尾写了一句:“隘口外面的庄子粮不够用,人已经开始往回撤了。”——不是上面下令撤,是底下的人自己扛不住了,偷偷往隘口里面溜。

他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各处的粮草底数和运粮路线收拢一份,摆到长案上来。陆淮去了半个时辰,抱回来一摞旧账册和几张新写的单子,在案面上按土岭、平原中部、西面隘口三处排成一列。韩昭逐条看了一遍。土岭存粮够十日,存箭够八日,运粮路线两天,路上折两成。平原中部存粮够三日,存箭够三日,运粮路线四五天,路上折三成——平原上没遮没拦,车夫吃饭喝水都在路上,马也要吃料,折得比土岭还狠。西面隘口存粮够四日,存箭够五日,运粮路线三四天,窄道那段靠人背,折两成半。他把这些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拿炭条在纸边上算:土岭要补粮,平原中部要撤,西面隘口要收,三处同时动,谷地的粮库撑不撑得住?算完之后他把纸条按距离远近排好,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谷地在西面偏南,土岭在北面,平原中部在东面,西面隘口在西面偏北。他把三处的距离和运粮的天数标在简图上,标完之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土岭离谷地两天,平原中部离谷地四五天,西面隘口离谷地三四天。三处都远,粮从谷地往前运,路上耗掉一部分。战线拉得太长,谷地撑不住。

他把炭条搁下,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棚屋在军校后头,土墙草顶,门框歪着,门口搁着一条缺了角的门槛石。李农正坐在门口,手里拿一根草绳在编什么,见韩昭来了也不起身,只把屁股往门槛里挪了挪,让出半截门板。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三张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说土岭粮箭消耗快了一倍,说平原中部只够三天,说西面隘口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往回撤。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那两根手指头粗得像小萝卜,敲在膝盖骨上咚咚响。“土岭、平原中部、西面隘口,三处都远,粮从谷地往前运,路上耗掉一部分。战线拉得太长,谷地撑不住。要收回来一段。”他说完拿草绳在膝盖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像是把这句话也打了个结。

韩昭坐在对面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回了军校,让陆淮把赵诚、周平和孙铁柱叫到了军校。三个人来得快,赵诚先进的门,身上还带着马汗味;周平随后到,袖口上沾着墨;孙铁柱最后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见韩昭看他,把干粮往怀里一揣。

三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韩昭把三张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土岭、平原中部和西面隘口三处位置标了一遍。“三处都远,粮从谷地往前运,路上耗掉一部分。平原中部离谷地最远,粮和箭只够用三天,前燕的骑兵如果往南压,运粮的车队半路就会被截。所以平原中部要收回来一段,退到旧庄子。旧庄子离谷地近一些,粮和箭从谷地运到旧庄子只要一天半。土岭不动,土岭是北面的门户。西面隘口也不动,西面隘口是西面的门户。平原中部的人退到旧庄子,旧庄子加一组人,把平原中部那处的哨位撤回来。”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平原中部撤回来,东面的哨位就少了。前燕的骑兵如果从平原北部往东南压,绕过土岭插到平原中部,没有哨位盯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指在简图上从土岭往东南划了一道弧线,弧线正好绕过土岭那个小三角,落在平原中部那个小圆圈上。

“平原中部撤回来之后,东面的哨位由旧庄子和独立营的骑兵补上。独立营的骑兵从土岭往东绕,绕到平原中部的侧翼,盯着东面的路。前燕的骑兵如果绕过土岭插到平原中部,独立营的骑兵先看到,传信号回来,第七营从旧庄子往东增援,第一营从土岭往东压。两边一夹,把他们逼回平原北部。”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边说边拿炭条在简图上画了两道箭头,一道从旧庄子往东,一道从土岭往东南,两道箭头在平原中部那个小圆圈外面碰了头。

周平坐在另一侧说了一句:“西面隘口外面那几处庄子要不要也收回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简图上西面隘口外面那几个小点,那几处庄子标得潦草,炭条断了几截。

“西面隘口外面的庄子收回来两处,留一处。”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隘口外面的庄子离谷地远,粮从谷地往西运,路上有一段窄道,走不了大车。收回来两处,人退到隘口里面。隘口里面离谷地近一些,粮运到隘口只要两天。”他拿炭条把外面那几处庄子圈了两处,剩下的一处拿指头点了一点,“留的这一处离隘口近,背粮的路短,撑得住。”

孙铁柱坐在长案最外侧说了一句:“如果前燕的骑兵从平原北部往南压,压到土岭,土岭不动。如果前燕的骑兵从平原北部往西压,压到西面隘口,隘口也不动。那战线短了之后,守得住吗?”他把怀里那半块干粮掏出来搁在案角上,像是要拿干粮当棋子摆个阵势。

“守得住。”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战线短了,粮运得快,箭存得多。土岭和隘口两处门户不动,旧庄子作为中间的依托。三处守住了,中间那段路就稳了。前燕的骑兵压到土岭,土岭挡。压到隘口,隘口挡。压到旧庄子,旧庄子挡。三处互相接应,粮和箭从谷地往前运,运到哪处就在哪处存下来。战线短了,谷地撑得住。”他拿炭条在简图上把土岭、旧庄子和西面隘口三处连成一个三角形,又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一个小圈,“谷地在这,粮从谷地往外运,三条边哪条都不长,撑得住。”

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平原中部的人退到旧庄子,拆了营哨的架子,把能带的粮和箭全背上,带不走的拿土埋了,灶坑填平,水井盖上石板。旧庄子加了一组人,新来的人跟旧庄子原本那组人挤在残墙后面搭棚子,棚顶拿旧席子凑合,四面透风,但总算有了个遮头的地方。西面隘口外面的庄子收回来两处,人退到隘口里面,背粮的老兵不用再走那条窄道了,站在隘口里面朝西望,能看见外面那处留着的庄子烟囱冒烟。独立营的骑兵从土岭往东绕,绕到平原中部的侧翼,白天藏在沟壑里,夜里出来盯着东面的路。

韩昭自己带了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沿那条线走了一趟。走到旧庄子的时候天刚擦黑,他蹲在残墙内侧,把新加的那组人的哨位看了一遍。哨位设在残墙东南角,能看见东面的路,路从平原中部方向伸过来,在旧庄子外面拐了个弯。他蹲了一会儿,伸手把哨位旁边一块松动的砖头摁了摁,砖头底下垫着土,摁下去就稳了。走到土岭的时候是第二天晌午,他蹲在矮墙内侧,把粮和箭的存量看了一遍。粮袋码在墙根底下,拿油布盖着,箭捆靠在墙另一头,数了两遍,跟他出发前在账上算的数对得上。走到西面隘口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他蹲在隘口里面的哨位旁边,把粮和箭的存量看了一遍,又站起来朝外头那处留着的庄子望了一眼,庄子里有人进出,烟囱冒着烟,背粮的人从隘口里面往外走,走一趟小半天就回来了。走完之后他站在隘口里面,朝西面望了一眼。太行山西面的山脚在暮色中隐约可见,山脊线一道压着一道,最远的那道已经跟天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山里头那种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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