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蝼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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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蚂蚁好不容易从窝里爬出来,寻了吃食,又攀着草叶往高处走。五郎就拿棍子把它拨下来。有时蚂蚁搬了颗碎米粒往回走,五郎就把米粒拨到别处去,让蚂蚁白忙一场。”
“蚂蚁不知道有个人蹲在院子里看它们。它们只知道有一根棍子忽然伸过来,把自己的路挡了,把自己好不容易搬来的东西拨走了。蚂蚁觉得那根棍子就是它们日子的一部分,有时候来得勤些,有时候来得懒些。
它们不知道棍子是谁拿的,手是谁的,更不会知道那后面还有个五郎。毕竟五郎也不是天天都有闲心捅蚂蚁,能让他高兴的事太多了。
所以蚂蚁看的东西就像我们看老天爷刮风下雨一样,雨多一年,雨少一年。阴一天,晴一天。这就是天时,这就日子。五郎来捅就是荒年,五郎不来,就是丰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吴王的脸色,又低下头去。
“我们这些百姓,就是蚂蚁。赋税也好、徭役也好、禁兵也好、小吏也好,都是那根棍子。来了就是来了,来了就得受着。能活着,不被打死,能继续过日子,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我们这样的人把明府就已经看成五郎的手了,再上面谁是五郎我们哪里又知道呢。又有谁会恨自己都不知道的人呢。
真知道了,也会想那是老天爷呀,谁能拿老天爷怎么样呢。”
舱房里静静的,除了水声,纤夫的号子声,什么也没有。
吴王靠着榻背,目光落在方引身上,半晌轻笑出声:
“你小子可真会骂!我们闲来无事的一时手痒,就让你奔波忙碌甚至丧命。可你不知道有我这样的存在,我也不在意你是哪一只蝼蚁。”
方引吓了一跳,连连磕头:
“王爷,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说……”
他急得结巴起来,越说越乱,最后索性闭了嘴。
吴王摆了摆手,说了一声:
“滚!”
方引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站到门口。他就见吴王一个下午都只把目光转向窗外,再没说一句话。
快到傍晚的时候船才终于到了深水区,黄显果然命人抱了钱箱子去结账,方引从船舱里能听到那些纤夫千恩万谢的道谢声。那声音里全是喜气,没有一点吴王认为的民生多艰。
“方引。”
吴王突然开口,方引赶忙跑过去,吴王看着他问:
“三四十文能养家?”
方引点头;
“要是在乡下就够了,田里有出产够嘴里的嚼用。再加上每日有个三四十文,一月就有一贯的存项,已经是好日子。”
“你能挣多少?”
“黄巡使一月给我五贯,我这次出公差四个月,给我二十贯,可以买两亩水田。”
吴王笑了笑,又看向窗外,岸上的纤夫已经看不见了,他又不说话了。
方引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外面有人轻声唤他,让他掌灯,他才回过神了。
吴王看他笨手笨脚的掌灯,笑起来:
“这般笨,五贯给多了。”
方引手一抖,蜡油滴在他手上,吴王见他不动,又笑:
“傻了?不疼?”
方引放好烛台才道:
“疼。”
吴王哈哈哈大笑起来:
“黄芬玉给我找了个妙人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