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忆起宗门 恨意凝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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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渊寂寂藏孤恨,旧影重重铸余生。
乱石深处隐寂岩窝之内,王升日日饱受寒饥侵骨,伤势缠绵难愈,心神常悬戒备,昼夜不得安歇。身困万古幽暗绝境,目不见天光,耳唯闻阴声,体常遭魔煞缠蚀,腹久受饥火煎熬。肉身苦楚层层叠加,早已磨得形销骨立,气脉微弱如风中残烛。
当周遭终于归于极致寂静,远处囚徒争斗之声远去,四下再无脚步惊扰,唯有渊底魔气缓缓流转萦绕之时,俗世纷扰尽消,独处空寥最易勾动前尘旧事。无数深埋心底过往层层翻涌,一幕幕旧景画卷,自灵台深处缓缓铺展而来,萦绕神魂,挥之不去。
初入眼帘者,乃是苍梧剑山旧日清宁盛景。
彼时春山长青,古木参天,剑峰凌云直上,云雾环腰缠绕。山门玉阶洁净无尘,殿宇巍峨庄穆,祖师灵祠香烟袅袅不绝。山巅剑坪之上,同门少年晨起练剑,剑气纵横划破朝霞;廊下长老闲坐论道,清音雅言通透玄机;山间流泉叮咚,药谷芬芳漫野,阶前松竹长青,四季和风拂面。那时苍梧传承千年,剑道清正,门风和雅,弟子同心和睦,长幼尊卑有序,一派正道宗门鼎盛气象,安稳悠然,不染世间纷争杀伐。
再忆师尊传道授业,恩情历历在心。
当年他年少孤寒,入门修行,是师尊怜其根骨清奇,收为亲传弟子,悉心教导剑道本源。晨昏相伴,朝夕解惑,引他悟剑心,守道心,明本心。教他立身当守清正,修道当怀仁善,处世当明是非,遇邪当执锋芒。寒夜添衣,困时解惑,错时规正,难时庇护。师尊一身傲骨清正,心怀苍生大义,一生守剑守道,护佑宗门安稳,待他恩重如山,情同父子。那时他立誓潜心苦修,承师尊衣钵,护宗门基业,不负栽培深恩。
而后一念翻转,便是苍梧倾覆的惨烈血景。
凌霄蓄谋已久,罗织通魔叛道的污名,勾结外围势力合围剑山。漫天术法轰碎山门殿宇,万千兵刃撕裂护山大阵。长老们执剑死战,以残躯挡杀阵,以性命护山门;同辈同门浴血相抗,少年剑骨未硬,便倒在血泊之中;山中侍女杂役,隐世修士,无一幸免。剑锋染血,石阶凝霜,殿柱断裂,灵祠倾覆。昔日清雅剑山,一朝化作修罗战场,哀嚎遍野,尸骨成堆,血泪浸透每一寸山石。
师尊身披重伤,独自镇守山门,以一身残力抗衡强敌。白发染血,道袍破碎,剑意耗尽仍不肯后退半步。最后一刻,师尊回望满山亡魂,望向他藏身之地,眼底藏尽护佑与不舍,终以身殉道,剑断人亡,魂归青山。那一幕悲壮惨烈,深深烙印在王升神魂深处,每每忆起,便心如刀绞,血泪暗涌。
又念一众朝夕相伴的同门挚友。
年少同修剑,月下共论道,山间逐风月,秘境共生死。有人天资温厚,常伴左右砥砺修行;有人心性爽朗,遇事挺身仗义相助;有人年少青涩,满心赤诚守护宗门。往日欢声笑语犹在耳畔,昔日并肩身影历历在目。可宗门危难之际,他们皆执剑赴死,用血肉护住山门净土,用性命守住苍梧名节。如今尽化荒丘枯骨,消散尘烟之中,再无重逢之日。
继而念头一转,便是深宫之中隐忍度日的楚清涵。
她身为苍梧圣女,清白端庄,心怀大义。昔日与他相知相伴,心意相通,彼此相守诺言,互为精神依靠。宗门覆灭之后,她未敢殉节,忍下满门血泪,放下一身骄傲,孤身踏入凌霄深宫。假意温顺安分,伪装心如止水,暗中步步隐忍周旋,避开猜忌试探,私藏宗门印记,暗记仇敌秘事。她困于樊笼之内,无自由,无依靠,日日谨小慎微,夜夜藏恨于心,独自负重前行,只为等候来日平反冤屈,只为盼他有朝一日安然归来。
一幕幕往事流转心头,温柔旧景与惨烈血状交织冲撞,撕扯神魂,激荡胸臆。昔日有多安宁美好,如今便有多悲痛刻骨;往日有多情深义重,此刻便有多恨意滔天。
凌霄伪善假面之下,藏尽阴毒权谋;满口道义礼法之中,行尽构陷屠戮之事。为吞并苍梧灵脉资源,为铲除正道制衡之力,为稳固一己霸权,不惜罗织罪名,不惜血染千山,不惜倾覆千年道统,不惜践踏万千性命。害满门英烈枉死,污一世清名贞节,囚圣女于深宫绝境,废己身于万丈渊狱。桩桩罪孽,件件狠毒,苍天可鉴,鬼神难容。
恨意自心底深处缓缓升腾,一点而起,渐成燎原之势。
起初是心口酸涩悲恸,而后是脏腑郁结胀痛,最后是神魂翻涌怒潮。怨苍天不公,纵奸邪横行;恨凌霄狠毒,造滔天血案;悲同门惨死,英灵不得安息;怜清涵孤苦,孤身困守敌巢。万千情绪凝结一处,化作不灭执念,牢牢刻入骨髓深处。
他伏在幽暗岩窝之中,攥紧单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陷掌心,强忍喉间哽咽,压下眼底潮泪。周身旧伤因心绪激荡隐隐作痛,渊底魔气因心神动荡愈发缠绕侵体,可他浑然不觉,满心只剩悲愤与恨意。
他知晓自身如今残躯破败,修为尽废,困于万古绝地,看似毫无翻盘希望。可越是绝境,越不能认命沉沦;越是磨难,越不能放弃性命。师尊殉道的目光犹在眼前,同门惨死的血色未干,清涵隐忍的守候未曾断绝,满门冤屈尚未昭雪,一身污名未曾洗刷。
他绝不甘心就此惨死渊底,化作无名枯骨,让奸邪安稳掌权,让冤案永久尘封,让仇人心安理得坐拥一切。
恨意凝心,执念立誓。
王升在心底默默立下血誓:此生纵然身残体废,纵然困于无间深渊,纵然前路无光无望,亦必咬紧牙关,扛尽寒饥磨难,忍遍屈辱艰辛。守住残命,稳住心神,静待时机,积蓄心力。总有一日,要踏出这诛仙渊狱,重返世间;总有一日,要揭穿凌霄全部阴谋,洗净苍梧千年污名;总有一日,要为师尊报仇,为同门雪恨,不负守候之人,不负满腔赤诚。
旧念难忘,深恨藏心;残躯未灭,誓言不摧。
幽暗渊底,乱石岩窝之中,所有悲恸尽数沉淀,所有恨意凝成支撑性命的坚守之力。从此苦难不再消磨心志,绝境不再动摇初心。活着,复仇,雪冤,重逢,便是他余生唯一执念,亦是他撑过无尽黑暗、熬过无边折磨的全部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