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长老遣人 搜罗把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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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以外,右长老还有另一层深远算计。
倘若麾下眼线当真能够搜集到左长老私吞苍梧灵材的有力把柄,他也不会立刻当众揭发。他会将这些罪证妥善封存,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视主峰局势的变化,再决定何时动用。
若是往后左长老继续步步紧逼,不断借匿名密讯一事向宗主递呈线索,刻意攻讦右长老。那么右长老便可以择取合适时机,将手中搜集到的左长老私弊,或是匿名送入紫宸玉阙交到宗主手中,或是于宗门大朝议事的紧要关头,当众抛出,一击重创左长老一派的声势。
若是宗主与左长老两方彼此冲突,互相消耗,局势大乱,这份把柄,又可以拿来作为收拢其余中立长老、争取宗门人心的筹码。
可若是探查许久,终究寻不到半分确凿实据,仅仅只得到一些坊间流言传闻,那便暂且把一切线索尽数封存,不可轻举妄动。不可拿着捕风捉影的传闻贸然发难,打草惊蛇,反倒给左长老留下反击的口实。
密探在绢帛的末尾,写下了一句发自旁观的感慨:赤霞一系,隐忍不发,不疾不徐,专务搜罗把柄。如今左右两大长老,一先一后,皆已经将目光投向江南大地。主峰权斗之火,已然借苍梧旧事,烧向千里之外。
待到绢帛之上所有字迹尽数展完,晚风渐渐转强,赤瑾花颜料受夜风长时间吹拂,文字开始一点点褪色。蔺玄机轻轻抬手,指尖一缕星炁微微一振,整卷暗红色绢帛瞬间化作无数细碎飞灰,随着晚风四散飘去,不留片纸只字。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整座柴院,院中点起一盏陶土油灯,昏黄火光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射在院墙之上。
屋外,长街之上,凡俗人家灯火次第亮起,叫卖声、谈笑声断断续续传入院内。可屋中苏玄宸与蔺玄机,此刻心中皆是一片沉肃。
一纸匿名密讯,投进凌霄主峰,本是为了试探三方派系的立场虚实。谁也未曾料到,事态会一步步演变到这般境地。
宗主心怀权衡,优先维系主峰安稳,将江南之事暂且搁置一旁。左长老心中猜忌炽盛,认定对手暗通苍梧,派遣死士南下,四处寻找可以构陷右长老的线索。如今右长老亦不甘落于人后,紧随其后调遣大批眼线散入江南各州,不寻苏玄宸决战,反而是要深挖左长老当年屠灭苍梧所留下的私弊罪证,打算握住对手的把柄,用以主峰朝堂之上的权力厮杀。
左右两大长老,彼此提防,互相算计,你要寻我的破绽,我要搜你的罪证。二人都把苍梧旧事,把江南这片土地之上残存的同盟力量,当成了主峰权斗之中可以加以利用的一枚棋子。
凌霄主峰内部的派系冲突,不再仅仅局限于云海仙阙高墙之内,已经化作两股暗流,一前一后,源源不断向着江南大地汹涌而来。
苏玄宸缓步走到油灯之前,灯火映照在他的眉眼之间。他亲身经历过苍梧山那场焚山灭族的浩劫,山火连天,骨肉流离,无数族人惨死的画面,依旧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如今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当年的血海深仇尚未得报,可是凌霄主峰那两位高高在上的长老,却将那场万千生灵殒命的惨祸,拿来当做朝堂博弈、争夺权位的工具。
念及此处,苏玄宸心底泛起一阵寒凉。
“苍梧山数十万生灵的血泪,在他们眼中,不过就是一件攻讦政敌的器物。”苏玄宸语声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苍凉,“左长老想要借这件事,栽赃右长老。右长老便反过来,想要挖掘左长老当年的罪迹,留作日后反击的利刃。当年的漫天烽火,死难的父老族人,于他们而言,仅仅只是一份可以利用的筹码。”
蔺玄机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眉头紧紧蹙起。
“此局凶险万分,万万不可存有一丝幻想。”蔺玄机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千万不要以为,右长老派人前来搜寻左长老罪证,便算是与我等同道。他不是心怀悲悯,想要为苍梧旧部伸张公道。他所求的,仅仅只是扳倒左长老,扩充自己一派的权势。今日他需要左长老的罪证,便会顺着苍梧旧迹四处寻访。他日若是局势变换,为了讨好宗主,或是为了换取权位,他同样可以毫不犹豫,将你我所有人,出卖给凌霄主峰。”
两大长老先后派遣人马潜入江南,但是两拨人的行事目的,又各有不同。
左长老麾下那一批人,目标直指金陵,直奔苏玄宸的踪迹而来,一心想要找到右长老与苍梧旧部暗中往来的蛛丝马迹。这一伙人,如同毒蛇,目标集中,行事狠厉,极有可能直接靠近柴院、苍梧三谷等核心据点周边。
而右长老派出的一众眼线,则是化整为零,分批散开,散落到江南各个州府,寻访旧迹,探访遗民,搜集几十年前的旧事线索。他们不会扎堆聚集,会化作一队队零散的古玩客商、寻幽修士,游走于山河各处。他们或许不会直接前来金陵,却极有可能接触到那些散落在市井之间、尚不曾被同盟完全收拢庇护的苍梧遗民。
一旦那些不知情的流离旧部,不慎泄露了些许往事,或是吐露了同盟的零星消息,便会立刻被这些眼线牢牢抓住,带回凌霄主峰,酿成弥天大祸。
想到此处,二人不敢再多做片刻耽搁,连忙回到案几之旁,取来数卷麻纸,提起松烟墨笔,趁着油灯昏黄的光亮,连夜草拟一道道紧急手令,传令江南全境。
第一道手令,即刻传告散落在江南各州的所有苍梧遗民安置点。告诫所有流落民间的旧部族人,近期务必要加倍谨言慎行。在外市井之中,无论遇上何等模样的外来客商、游方修士,哪怕对方言谈之间,刻意聊起苍梧旧事,言语之中流露出对当年浩劫的同情愤慨,也万万不可放下戒备,不可与之深谈过往。不可轻易吐露自己的身世来历,更不可说出天机谷、柴院、苍梧三谷的任何讯息。许多外来之人,假意共情,实则只为套取旧事线索。一旦察觉对方刻意打探焚山旧闻,便要虚与周旋,尽快抽身离去,悄悄通知就近的暗线。
第二道手令,传令分布江南各州的探微司暗线,立刻分出大量人手,撒向各州郡古城、荒山野岭、苍梧旧地遗址。既要盯紧奔往金陵方向,那一批左长老派遣的死士;同时也要密切留意四处游走、寻访古迹、收购古旧残简遗物的外地客商与修行之士。右长老的眼线已经化整为零,分散于广阔大地,最难追踪。各地暗线务必要睁大耳目,仔细分辨。发现可疑之人之后,依旧不可贸然动手,不可打草惊蛇,只需要暗中尾随,记录行踪动向,第一时间将讯息传回柴院。若是可疑之人靠近遗民安置点或是隐秘据点,便施展幻术与迷阵,不动声色将其远远引离要害之地。
第三道手令,严令苍梧三谷,加强山谷外围的外层迷障阵纹。近期不可轻易接纳来历不明的外来之人,无论对方以何种说辞想要寻访苍梧遗迹,一律婉言谢绝,不许踏入山谷外围一步。山谷之中留存的苍梧旧简、古物、残卷,尽数向内转移,深藏寒潭石室,不可摆放于外,避免被外来的眼线窥伺。
第四道手令,传讯秦淮河沿岸的所有水陆商栈。各家商铺掌柜伙计,但凡遇上外地古玩商人前来收购苍梧旧物、上古残篇,都要加倍留心。表面之上照常做买卖,闲谈应酬,绝不主动谈及当年旧事。一旦察觉对方醉翁之意不在珍宝,意在打探尘封往事,便要不动声色,暗中送出警示讯号,通知周边潜伏的影卫。
第五道手令,送回潜伏于凌霄赤霞别院以及黑石崖刑律司之内的一众密探。令他们加倍紧盯两大长老府内的后续动向。密切关注,左右两派是否还会继续增派人手南下江南;两派之间是否会出现新的博弈交锋;有没有任何一方,打算将搜集而来的真假线索,送往紫宸玉阙交到宗主手中。主峰但凡有一丝一毫新的变故,务必要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把情报跨越千山万水送抵金陵。
油灯之下,笔尖飞速划过麻纸,沙沙之声不绝于耳。一道道手令书写完毕之后,随即交由等候在外的各路流转信使,趁着沉沉夜色,分赴江南四面八方。
处理完这一大摞手令,夜色已经深了,三更已过。油灯灯花噼啪轻响,屋内油灯火光微微晃动。
苏玄宸与蔺玄机一同步出屋外,立于庭院之中。抬头仰望,夜空浩渺,星河璀璨,一轮孤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人间。月光越过院墙,洒落在秦淮河滔滔的水波之上,河面一片粼粼冷光。
千里之外的凌霄主峰,紫宸玉阙、黑石崖、赤霞别院、落霞崖,一座座仙阁隐于云海深处。宗主权衡摇摆,左长老猜忌如火,右长老隐忍布局。三封匿名密讯投出之后,凌霄高层三方的心思,已经一一显露大半。唯独落霞崖中立长老一脉,至今依旧一片沉寂,如同置身局外,不见半点动静,不知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而千里以南的江南大地,两股来自凌霄两大长老的隐秘人马,正一批接着一批,陆续跨过江河,踏上这片土地。
左长老麾下死士,直奔金陵,欲要寻觅构陷对手的凭据。右长老麾下眼线,四散各州,遍访旧迹,意在搜集政敌当年屠灭苍梧的私弊罪证。
他们不带千军万马,不擎旌旗战鼓。只有伪装、寻访、套话、搜集线索。可就是这般无声无息的暗斗,却时时刻刻牵动着整个同盟无数人的生死安危。一旦哪一处不慎泄露破绽,一纸真假参半的线索送回凌霄主峰,便有可能瞬间打破宗主原本的权衡,引得漫天战火骤然降临江南。
蔺玄机抬眼遥望北方沉沉的夜幕,星斗遥远,千山阻隔。
“我们原本只是想要看清三方立场,辨明敌友虚实。却不曾料到,这一纸试探,反倒将主峰权斗的漩涡,引到了我们自己的门前。”蔺玄机语声悠远,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刀兵尚未降临,可这一场暗局,已然步步惊心。”
苏玄宸立在一旁,月光落在他的肩头,一身青衣,寂然无声。他望向秦淮河远处点点渔火,那是千千万万凡俗百姓的人间灯火,亦是无数苍梧旧部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现世安稳。
“主峰的权争,由他们去演绎。我们无力改变凌霄高层人心向背。”苏玄宸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千磨万击之后的坚韧,“我们能做的,唯有守好脚下山河,护好散落世间的族人旧部。敛藏锋芒,谨守形迹,看破他们的算计,却绝不轻易入局。任凭外界暗流汹涌,我自加固壁垒,静观风云变幻。”
夜风吹过庭院,满院桂叶簌簌作响。
江南大地之上,暗流已然涌动。来自凌霄两大长老的一批批伪装暗客,正行走于大江南北的官道山野之间。一场没有金戈铁马,只有寻访、窥探、周旋与隐忍的暗战,已经正式拉开大幕。
柴院的灯火彻夜长明。探微司的万千眼线尽数睁开,同盟各处禁制阵纹严阵以待。而那远在云海之间的凌霄主峰,各方的谋划猜忌依旧还在不停发酵,落霞崖的沉寂尚未解开,整盘横跨千里山河的宏大棋局,依旧远远没有走到终局。前路漫漫,风雨将至,天机谷与苍梧一脉所有人,唯有步步如履薄冰,于风雨之中静静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