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算道残卷 微薄善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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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玄微崖下群山深处,晚风犹带清元观的松涛余响。
苏玄宸与蔺玄机辞别清元观白发长老之后,并未即刻东归江南。西境万壑千岩之间,另有一脉隐世道统,名曰玄微崖。此崖扎根于万山腹地,崖壁如斧劈刀削,下临千重云谷,终年白雾蒸腾,崖顶平旷开阔,遍立上古观星石柱。这一门道脉不炼杀伐法宝,不争世间灵脉利数,一门心思承继上古河洛河图之学,考究星斗运行,推演地脉消长,体察四时寒暑节律。
凌霄势盖九州之时,曾数次遣使者携厚礼远赴西境,意欲将玄微崖收入麾下。凌霄门下专设星算一司,正渴求天下通晓推演术数的人才为之所用。高官厚禄,灵玉宝册,许诺一桩接着一桩,可玄微崖上下,始终守定一山清寂,一一婉言辞谢,绝不俯首依附大宗威势。只是西境周遭诸多中小仙门,大半慑于凌霄赫赫声威,多有曲意逢迎,流言蜚语时时侵扰,玄微崖虽身居深山,却也难以全然隔绝世间风波。
二人一路向西,弃通衢大道,专走樵夫采药人踩踏而出的荒径。满目尽是层叠林海,古木参天,老藤盘绕山石,山涧流水琮琤不绝,林间禽鸟起落啼鸣,极少见到行人踪迹。路上偶尔遇见云游的方士,进山采掘灵草的散修,苏玄宸与蔺玄机皆是敛尽一身灵光,竹笠低压,言语简淡,只以寻访名山、探求道义的普通散修自居,绝不吐露天机谷与苍梧过往的半分讯息。
一路行来,蔺玄机心中自有一番掂量。
《通天算经》,乃是天机谷世代守护的道藏大典。全书包罗星象轮转、气运推演、祸福机微,穷究天地幽微,为一谷立根之本。其中核心篇章,可以推演天下大势,窥破世事机变,这份至深秘义,万万不可轻泄于外人。可千百年岁月流转,世事几番更迭,典籍几经离乱,亦有不少外围残篇散落世间。
这一类残卷,无关窥探人心祸福,不涉算计群雄兴衰的至高秘法。所载不过上古河洛演算旧法,观测星辰历度,推演山川地脉旺衰,推算草木荣枯,分辨风雨旱涝之兆。用来勘定山陵,体察四时,辨明灵脉流转尚可,却不能搅动世间格局,更不会泄露天机谷最紧要的根基。
行走世间相交同道,以金银灵材相赠,得来的不过是利益之交。利尽则情谊消散,一旦大祸临头,财帛缔结的缘分转瞬便可化为云烟。若想要在隐世道脉的心底种下善念,不可用利害相胁迫,不可用宝物做交易,唯有以道义为引,以术数为媒,不求即刻歃血为盟,不索当下实质回报,于闲谈论道之间,慢慢浸润人心,方才可以埋下一份来日的伏笔。
玄微崖主持教务的主事,名唤墨机子。此人修为尚不及山门之中那些垂暮长老,却一身刚直风骨,潜心河洛推演之学。昔日凌霄使者登临玄微崖,言语倨傲,以大宗威势相压,满堂道众大多隐忍缄默,唯有墨机子挺身而出,据理直辩,细数仙门当守本心,不可屈从强权。这件往事,早已悄然流转于西境几处隐世山门之间。
苏玄宸与蔺玄机循着山野猎户遗留的残缺石记,跋涉整整三日,方才远远望见玄微崖巍峨的轮廓。
万仞绝壁横亘云海,崖顶数十根古老观星石柱参差林立,柱身镌刻河洛古纹,历经千载霜雪,苔痕斑驳,篆文半被青苔遮掩。崖前一道天然巨石阙,孤立于云霭之前,没有金甲护法,没有重重杀伐禁制,不见琼楼玉宇,崖上屋舍尽是就地采石垒砌的青石屋宇,质朴古拙。
石阙之下,两名年轻道徒静坐石台之上,手中执竹骨算筹,俯首演算历数,身旁散落着星图绢页。望见山径走来两道头戴竹笠的身影,少年道徒并未厉声喝阻,只是抬眸一望,神色平静安然。
蔺玄机抬手取下竹笠,微微躬身拱手,语声谦和:“我二人云游九州,久闻玄微崖承上古河洛道脉,特来登门,只求聆听论道,别无他图。”
一名少年道徒闻言,转身入崖通报。片刻之后,一道身影自缥缈云雾之中缓步而出,正是主事墨机子。
他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道袍,多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一束黑发仅以一支素竹簪绾起,并无金玉饰物。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潭,藏着推演星斗养出的沉静,不见世俗圆滑。掌心紧握一把骨制算筹,指节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足见常年握筹演算,未曾一日荒废。
墨机子目光淡淡扫过来,他修习望气推演之术,一眼便察觉,眼前二人刻意将一身灵机尽数敛藏,如同深潭止水,外表看似平平无奇,内里蕴藏的修为底蕴,绝非寻常云游散修可比。可玄微崖门规森严,绝不以术法强行窥探来客根骨隐秘。纵然心中存疑,也不愿贸然冒犯远来之人。
“二位远涉千山,一路劳苦。”墨机子声音清润平和,抬手做出延请的手势,“玄微崖地处荒僻,世间珍馐奇酿一概全无,唯有山泉野茶,山间清风。如若二位不嫌山野清苦,请登崖小坐。”
苏玄宸与蔺玄机再度拱手道谢,紧随墨机子身后,沿着崖壁开凿而出的石阶,步步登上崖顶。
崖顶长风浩荡,云海翻涌不息,落日残霞铺遍千里云涛,金赤色霞光漫过一根根古老观星石柱。崖上道众各安其事,有人于石案之前摆弄竹筹演算历数,有人立于石柱之下记录星辰轨迹,亦有人于崖畔药圃之中照料能够感应四时节令的奇花灵草。整座山崖不闻喧嚣争斗,不见追名逐利的浮躁,处处皆是潜心向道的安然。
墨机子引二人来到崖畔一座露天石亭。石亭四面通透,直面万顷云海,亭中只安放一方巨大青石案,案头堆放竹筹、兽骨简册、手绘星图绢卷。亭侧两株千年古柏,枝干虬曲盘屈,绿荫重重,山风穿林而过,柏叶簌簌作响。
年少道童捧来三只粗陶茶盏,注入崖底古井汲取的寒泉,冲泡山间自制苦叶野茶。茶汤色泽清浅,入口微涩,并无世俗名茶的馥郁浓香。宾主分石凳依次落座。
墨机子并不急于追问二人真实来历,伸手轻轻拂开石案之上一卷星图,率先开口谈起推演术数的源流。
他言道,上古之时,河洛推演本是体察天地的学问。先民仰观星象,俯察地脉,测寒暑,辨水旱,观草木枯荣,以此安顿生民,护佑一方黎庶。可是岁月推移,世道变迁,不少修士习得推演法门,却背弃了这份本意。不去顺察天地四时,反倒苦心钻研窥探他人命数、算计敌手祸福的旁门左道,将原本体察大道的术数,化作争权夺利、倾轧同道的利器。
谈及此处,墨机子轻轻一声长叹,眉宇之间生出几分愤懑。
“凌霄设有星算司,广募天下通晓术数之士。”墨机子也不加避讳,坦然直抒胸臆,“可那一司门下,研习推演,不为观照天地,反倒专门探查四方仙门虚实,窥探别家隐秘,以此辅佐凌霄向外扩张。河洛大道,本应至公无私,如今却沦为大宗威压四海的工具。每念及此,心中便不免为之扼腕痛惜。”
寥寥数语,已然道出墨机子心底的好恶。他虽身居世外,却洞悉当世仙道弊病,对凌霄日益骄横霸道的行事,早已心怀不满。奈何玄微崖一崖道众人数微薄,孤悬西境万山之中,纵使心中愤懑,也只能够守好这一方崖顶,难以干预中原神州的风云变幻。
蔺玄机静静倾听,指尖轻轻摩挲陶制茶盏冰凉的外壁。他执掌天机谷多年,毕生浸淫《通天算经》,于星象河洛之学造诣极深。待到墨机子话音落定,他方才缓缓开口,与之切磋论辩。
二人自河图洛书初创之义说起,谈及上古三皇观星定历,继而论及山川气运流转,灵脉消长,草木随四时节令盛衰更迭。蔺玄机所言,尽数取自《通天算经》的外围义理,绝不涉及谷中最高深的天机秘要,然而义理恢弘,见解幽微,诸多论述,是玄微崖历代传承典籍之中未曾详尽阐发的要义。
墨机子起初只当来客不过略通术数的寻常散修,几番对谈之后,神色愈发郑重。许许多多他独自苦思数百年,依旧朦胧难解的疑惑,经蔺玄机寥寥数点拨开,便如同云雾散尽,皓月当空,心中郁结豁然贯通。
苏玄宸大多时候默然静坐一旁,手捧茶盏,目光望向亭下滚滚云海。周身苍梧木道的那一缕生机,深深敛于灵台之内,丝毫不向外泄露。唯有每当话题流转到世道人心、仙门兴废之时,才会出言寥寥数句,述说大道本当为公,执掌力量之人若是放纵私欲,便会祸及万千无辜生灵。
夕阳一点点向西山沉落,漫天晚霞缓缓消散,一轮皓月自群山之后缓缓升起。漫天星辰次第显现,点点清辉遍洒玄微崖顶。石案之上竹筹散乱堆叠,盏中野茶早已冷却。一场论道,自落日余晖直至星月当空,不觉时光流逝。
墨机子缓缓站起身,心绪久久激荡难平。今夜一席交谈,于他而言,胜过闭门苦读十载简册。他心中愈发笃定,眼前这两位以散修面目示人的来客,身上必定背负一段沉重隐秘的过往。可墨机子天性坦荡,不愿强人所难,若是对方不肯主动袒露根由,便绝不苦苦追问,肆意窥探他人因果。
蔺玄机见论道相谈已然投契,时机已然成熟。
他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卷叠放整齐的古旧绢卷。绢纸历经岁月,色泽泛黄,边角多处磨损残缺,纸面写满古朴篆文,其间穿插星象图谱、地脉推演图解。这一卷,正是《通天算经》散落在外的外围残篇。
残篇所载,尽是上古推演地脉盛衰、观测星象历数、测算山林灵脉生发的演算法式。通篇只讲体察天地自然变化,既无窥探人命运数的法门,亦没有推演天下兴亡的核心机要。就算此卷不慎落入凌霄之手,也不会直接伤及天机谷的根本。
蔺玄机双手将泛黄绢卷捧起,轻轻放置青石案面,缓缓推至墨机子面前。他神态平和,既没有持宝相赠的居高姿态,亦没有刻意攀附的卑屈。
“今夜与道长共论河洛推演,胸中郁结诸多疑惑,一朝得舒,心中甚是畅快。”蔺玄机语声诚恳,“此一卷残篇,乃是晚辈昔日游历上古崩塌石室之时,于断壁瓦砾之间偶然觅得。所载皆是上古先贤体察天地的零散记述,并无惊世骇俗的绝世秘术。晚辈二人学识有限,留之行囊之中,终究是将先贤遗义埋没。听闻玄微崖世代恪守推演道脉,故而将此卷,赠予道长。”
墨机子垂眸,目光落在那一页泛黄绢帛之上,心神微微震动。
修道之人,莫不以寻访上古道典残篇为一大幸事。无数修士耗尽灵材珍宝,踏遍万水千山,只求得只言片语的先贤记述。眼前这份残卷义理精深,价值不可估量,对方却这般淡然拱手相送,未曾提出半分交换条件。
墨机子并没有立刻伸手接过绢卷,眉头微微一蹙,抬眼直视蔺玄机,心底存着一份审慎戒备。
“阁下将如此珍贵的上古残卷相赠,敢问所求何物?”墨机子的声音不卑不亢,“是想要玄微崖献出灵材珍宝作为回报?还是希冀我玄微崖放下山门清宁,卷入中原的滔天祸乱,站在二位这一边?还请阁下不妨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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