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远谋预判 两手后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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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覆压南疆连绵群山。一行人踏在积了腐叶的山径之上,脚下枯枝偶有轻响,阿樵走在队伍最末,腰间药囊随步履轻晃,囊中之物除疗伤灵草,还有几包碾碎之后可扰人灵识、迷乱追兵耳目的药粉,是他常年行走山野,为防山精劫匪备好的物件,属于凡尘医者的保命本事,算不得什么惊天法宝,却是烟火人间里最实在的依仗。景和一手护着装拓片的木匣,一手持灵火短符,微光压至极暗,仅够照清身前三尺山路,不敢大放灵光,生怕远在百里之外的先锋斥候凭灵韵锁定方位。
众人原本尚在忧思前路追兵步步紧逼,又见苏玄宸步履从容,不见半分仓皇,只如平日行走山间观览地脉一般,缓步向前。景和心中疑惑,待到寻至一处山坳暂作歇息,众人围坐于一块平整青石之侧,捡来干松枝拢起一小堆萤火般的篝火,火光微弱,只堪堪暖一暖入夜之后浸了寒气的身子,景和终于忍不住开口相问:“先生,清君侧诏令已下,数十万联军四散搜捕,天机谷门人尚且在亡命疏散,天下之大,几无容身之地,先生何以如此镇定?”
苏玄宸抬手,以一根柏木算筹拨弄篝火之中跳动的火星,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之上,缓缓开口,语声沉静,如深潭静水:“诸君以为今日这场祸事,是自万魔窟归来,方才凭空生出的劫难?非也。早在昔年辞别凌霄大殿,自九重仙阶走下之时,我便以算道推演三十年因果,早已预判今日一劫。”
此言一出,围坐篝火旁的几人皆是一怔。山风穿过林隙,吹动头顶枝叶簌簌作响,篝火噼啪一声,炸出一点星子,落在青石之上转瞬熄灭。随行一名修士眉头紧锁,问道:“当年先生登凌霄论灾,天帝赐座,满殿仙卿无不敬服,彼时乃是座上高宾,怎会预先料到今日污名加身,被冠以叛逆之名?”
“庙堂之中,权柄二字,最是善变,自古便是如此。”苏玄宸将手中算筹平放于青石,指尖沿着筹身纹路缓缓摩挲,化用道家祸福相倚之理,娓娓道来,“天帝高居凌霄,掌中州仙门生杀予夺,生性多疑,此乃君心之本性,并非天帝一人之过。我天机谷一脉,推演星象,勘地脉,断祸福,能窥见仙门之中许多秘事,于帝王而言,便是一柄悬于头顶的镜,能照见许多不愿示人之处。凌霄子一心揽权,视一切阻碍他登顶之人如眼中钉,我天机谷算道一日不绝,他便一日不能安心。彼时他权柄尚未完全稳固,只能隐忍,待寻到合适契机,便会罗织罪名,一举拔除。万魔窟密卷,不过是他苦苦等候多时的一个由头。”
“我那日辞别凌霄,步下九重玉阶之时,心中便已经算出,他日必有一日,凌霄子会借一桩‘通魔’罪名发难。故而我不曾将所有筹码押在凌霄大殿的辩理之上,早早布下两手后手,便是为今日危局所备。”
苏玄宸抬眼望向魔域所在的西南方,夜色之下,远山轮廓苍茫,那便是他第一手后手的所在。
“第一手后手,便是魔域边境那些与我有旧、不愿受魔域高层驱使、亦不愿屈从仙门各大宗门压榨的散修。”苏玄宸缓缓说起往事,“多年之前,我游历魔域边缘,见无数散修处境两难。魔域魔主视之为棋子,驱之赴死;中州仙门又一刀切,凡居魔域之修士,尽皆视作魔孽,不问善恶便出手围剿。这群人,既不属于魔域核心,也不归属中州任何大宗门,漂泊于两界夹缝,无依无靠。我当年不为结盟,不为勾连魔门,只是循人间道理,帮他们推演避灾之地,寻得可安居的幽谷,教他们辨地脉、识草药,得以在蛮荒之地活下去。彼时便与他们定下约定,若无生死大难,便隐于山野,不现身,不插手仙门纷争;一旦我这边传出危急讯号,便就地潜藏,不可贸然来援。”
景和闻言,心中豁然,却又生出一丝不解:“既然是先生早年埋下的人手,为何不令他们赶来相助,共抗联军,反倒要就地潜藏?若是有这批修士出手,亦可牵制一部分追兵。”
“不可。”苏玄宸轻轻摇头,目光之中带着一份对众生的体恤,恰如《剑来》书中反复言明的道理,大道最重一个‘理’字,不可为一己之危,便拖拽旁人入局,“这群散修,本就只求安稳度日,若是唤他们前来正面迎战凌霄子麾下联军,便是把这群只求活命之人强行推入兵戈杀局,徒增死伤,不合我当年助他们的本心。我与他们之间,从来不是盟约主仆,只是一份人间情义。所谓后手,不是叫他们为我赴死,而是令他们就地潜藏,守住魔域边境各处要道,暗中替我留意魔域高层动向,一旦凌霄子暗中与魔域首脑再有往来,便可第一时间传讯于我。凌霄子此番借‘通魔’罪名构陷于我,他自己心中最清楚,当年缔约之事尚有诸多后手留在魔域,他极有可能会趁此番掌征伐大权,再度联络魔域,达成新的交易。这批潜藏的散修,便是盯死这条线的眼睛。只要他们不现身,便不会被凌霄子察觉,这份眼线,方能长久。”
这便是第一手后手的深意,不求兵戈相助,只求暗中观势,不妄造杀业,不辜负当年的相遇之恩,不是世俗权谋里互相利用的盟约,而是红尘之中,人与人之间一份守约的托付。
阿樵一直静静听着,这时伸手往篝火之中添了几根细柴,柴火燃起,暖意稍稍扩散,他轻声开口:“那第二手后手,便是先生方才所言,利用天帝多疑之心,离间天帝与凌霄子之间的同盟?只是天帝已然将征伐兵符交付凌霄子,下了清君侧诏令,二人如今乃是君臣同心,想要离间,何其艰难。”
“君臣之间,从来没有恒久不变的同心,只有恒久不变的制衡。”苏玄宸目光转向凌霄主峰的方向,一语点破这盘庙堂棋局最要害之处,“这便是凌霄子最大的疏漏,也是我看准的破局之机。天帝生性多疑,他默许清君侧,授下兵符,本意乃是借凌霄子之手除去我这个隐患,同时借征伐之事,看一看凌霄子手握大军之后,会不会生出僭越之心。天帝想要的,是一个能办事,却永远不能威胁他权柄的辅政之臣,绝非一个手握数十万宗门联军,声望凌驾众仙之上的权臣。”
“凌霄子如今只看见兵符在手,征伐大义在身,一心只想借机会除掉我,踏平天机谷,剪除异己,却忽略了帝王心底最深的忌惮。清君侧三字,乃是一把双刃剑,可用来诛除君侧奸佞,亦可让掌兵之人,落一个拥兵自重的嫌疑。自古以来,凡臣子手握天下兵马,在外征伐,最忌两件事:一则,战事迁延日久,兵权迟迟不肯交还;二则,借征伐之名,大肆提拔心腹,扩张私人势力,将各州宗门、仙官尽数换成自己人。”
苏玄宸取过一根新的柏木算筹,于青石之上,以篝火余光,简单划出两方势力的推演简图,一边推演,一边细说心中谋划:“我要做的,不是去凌霄大殿当面喊冤,拿着半部密卷自证清白,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如今天下舆论已经被凌霄子掌控,榜文、说书、宗门檄文,皆言我通魔叛逆,此时我出面辩白,只会被视作逆贼狡辩。离间之计,贵在‘润物无声’,不必我亲自出面,只需将一件件能勾起天帝疑心的讯息,层层递送至九重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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