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暂得喘息 风雨飘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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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渡过天堑渡口,双脚踏上归墟古荒域的土地之时,众人心头那根紧绷多日的弦,才稍稍松缓几分。一路自中州腹地南下,分兵布疑,三启《通天算经》,数次于生死边缘避过凌霄宗的围剿搜捕,跋山涉水,披荆斩棘,终是将那大队追兵远远甩在了渡口以北。只是苏玄宸心中清楚,此一番脱身,不过是暂避兵锋,并非永离祸劫。归墟古荒域广袤万里,瘴雾弥漫,异兽潜踪,此地本身便藏着无数未知凶险,更何况中州那边,仙门通缉文书高悬不撤,那张铺展于整个天下的罗网,从未真正收起。
一行人并未急着向古荒域最深处行进。苏玄宸携温衍、周校尉,领着数名探路弟子,于渡口以南三十余里寻到一处山谷。此谷藏于层叠山屏之间,入口极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行,内里却豁然开阔,山涧活水自崖顶倾泻而下,汇作一汪清潭,潭边坡地土层肥厚,生着野谷、野芋,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叠如盖,将谷中动静尽数掩住,外人自谷外远望,只能看见连绵无尽的林海,绝难察觉谷内藏有人迹,正是一处绝佳的临时落脚之地。苏玄宸以蓍草起卦,得艮卦,艮为山,主止,宜静不宜动,恰合眼下众人暂且歇脚休整之意,当即定下来,以此山谷作为临时居所,先安顿队伍,休养身心,梳理此番一路所得的全部线索。
入谷之后,众人便各司其职,烟火气便自这片蛮荒山谷之中缓缓生起。镇北军的士卒本就熟于安营扎寨,周校尉指挥士卒伐取枯木,削去枝桠,于背风崖下搭建简陋木屋,又掘排水沟渠,防备山雨漫灌;天机谷弟子,则清点一路拼死护持的典籍玉册,寻干燥岩洞存放竹简,以兽皮隔水,防止潮气侵蚀书卷,那自天机谷带出的兰草种子,被几名女弟子小心埋在潭边向阳的沃土之中,日日汲潭水浇灌,盼着来日可以生根抽芽,把故土的一点生机移栽到这蛮荒异乡。队伍里的孩童,连日赶路疲惫,此刻得了空闲,便围着水潭捡拾光滑卵石,追逐翩飞的彩蝶,清脆的笑响,在长久只有风声兽啸的山谷之中荡开,听来格外鲜活。伙夫寻来三块巨石垒成土灶,取山涧清泉,熬煮杂粮粥,粥香漫遍山谷,一路风餐露宿的众人,捧着粗陶碗,小口啜饮热粥,虽无珍馐佳肴,可一碗热粥落肚,连日奔波的寒气与疲惫,便消去大半。
苏玄宸独选潭边一块平整青石静坐,少年侍立一旁,看着先生自贴身的布袋之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帛书色泽暗沉,边角多处烧灼破损,上面以魔门独有的虫篆书写,字迹扭曲诡谲,正是当年凌霄子与魔域密会缔约之时留下的交易密卷,也就是众人冒死自万魔窟残殿之中寻来的那半部秘卷。帛书之上,只记载了缔约双方约定的利益分割,写着凌霄子许诺为魔域打通一条潜入中州的隐秘通道,魔域则助凌霄子扫除苍梧一脉,助其攫取权柄,可通篇文字,不见人证,亦无苍梧宗主当年留下的临终遗言。
苏玄宸指尖轻轻抚过帛书之上残缺的字迹,神色沉静,眼底藏着一丝遗憾。这半部密卷,是目前众人手中最为关键的物证,足以证明当年苍梧灭门一案,绝非天庭公示那般,是苍梧私通魔域自取灭亡,实则是凌霄子为权柄,与魔域合谋构陷苍梧。可单单只有这半卷帛书,尚且不足以翻案。世间断是非、洗沉冤,讲究人证物证俱全,物证虽有,却是残卷,缺了亲眼见证缔约之人出面佐证,又无苍梧宗主临死之前留下的遗言作为旁证,若是仅凭这半卷帛书递上凌霄主峰,凌霄子大可矢口否认,只说此物乃是魔门伪造,刻意构陷,到时候非但不能昭雪旧案,反倒会坐实众人叛逆的罪名。
少年俯身,目光落在帛书的虫篆文字之上,轻声发问:“先生,我们拼了性命,闯万魔窟,一路逃亡至此,方才拿到这半部密卷,为何依旧不能翻案?这帛书之上,明明写着凌霄子与魔域缔约的实情。”
苏玄宸缓缓将帛书卷好,小心收入防水布袋之中,抬眼望向潭面,山风吹过,潭水泛起层层涟漪,碎了天上云影。
“算道推演祸福,亦推演人心。”苏玄宸语声平缓,“世人论理,最是看重凭据。半卷残帛,只是死物。凌霄子如今身居高位,手握仙门重兵,朝堂之中自有党羽为其说话。若无活口人证,若无苍梧宗主遗言,任凭我们拿着这卷密卷,也只是孤证。孤证不能定谳,便是到了天帝驾前,也难以撼动凌霄子根基。翻案一事,不是寻到一件物证便可大功告成,还差了最紧要的两块基石。”
少年微微蹙眉:“那苍梧宗主的遗言,还有那缔约之时在场的人证,如今又在何处?”
“不知道。”苏玄宸摇头,“当年苍梧一夜倾覆,旧部四散奔逃,或是隐于世间,或是早已死于追杀。当年凌霄子与魔域于万魔窟密会,在场之人寥寥,魔域之人自雪崩之后便退回魔域深处,难觅踪迹;而苍梧宗主当年遇害之时,是否来得及留下遗言,遗言藏于何处,时至今日,依旧是谜。这便是我们蛰伏归墟古荒域,不能松懈的缘由。我们暂时避过追兵,得了喘息之机,却远未到功成之时。”
二人正言语间,温衍缓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份名册,乃是清点队伍之后记下的人员名录。他在青石旁坐下,将名册摊开,面上带着几分忧色:“先生,方才清点人数,三路疑兵之中,尚有二十余名弟子未能按时传讯,不知是否已经脱身。谷中老弱居多,不少人身上带着一路奔逃留下的伤病,荒域瘴气侵体,药材有限,疗伤颇为棘手。再者,我们虽身在古荒,可中州通缉令一日不除,我们便一日是中州钦定的逆犯,若是日后有人误入此谷,窥见我们踪迹,消息传回中州,凌霄子依旧可以遣兵渡天堑,前来围剿。”
苏玄宸颔首,心中明白温衍顾虑不假。一纸仙门通缉,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利剑,不会因为他们躲入蛮荒,便自行消散。
“故而我们蛰伏,首要便是隐迹。”苏玄宸缓缓道,“入谷之后,不可随意催动术法,不可在山林之中留下显眼痕迹。安排哨岗轮值,于山谷外围布设简易迷障,外人若是靠近,只会迷失路途,寻不到谷口。至于药材,荒域之中多有灵草,我可凭算道,推演药草生长之地,遣弟子入山采撷,用以医治伤者。至于尚未归队的疑兵弟子,只能静待半年之期,于天堑渡口等候他们前来汇合,是生是死,只能听由天命,只是我们要做好接应的准备。”
一旁的周校尉,也携着军册过来,说起镇北军偏师的情形。麾下士卒,多是凡间征来的兵士,本不习惯蛮荒瘴疠之地,不少人水土不服,终日思念远在中州的家人。有人夜里辗转难眠,取出贴身藏着的妻儿画像,默默垂泪,军中士气尚可,只是思乡之情,难以排解。
“士卒心中牵挂故土,乃是人之常情,无可苛责。”苏玄宸道,“乱世行路,别离本就是常态。只是眼下通缉未消,书信不得传递,一旦传书,便是祸及家人。只能劝诸位将士耐住心性,安心在此屯田安居。待到日后时机成熟,沉冤得雪,通缉撤去,方有与家人重逢之日。《道德经》有言,静为躁君,此刻我们最需要的,便是一个静字。静心休养,静心搜集线索,静心等候中州风云变幻。”
三人于潭边议事,将谷中诸事一一安排妥当。划分居所,划定垦田区域,安排巡哨轮班,定下采樵采药的规制,又议定传讯的法子,每隔半年,便派遣两名精通隐匿之术的弟子,悄悄渡回天堑渡口以北,潜伏于中州南疆边缘,打探中州朝堂、凌霄宗、楚清涵那边传来的消息,搜集一切与苍梧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山谷之中,一日日安顿下来,可中州大地之上,风雨从未停歇,反倒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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