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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三十六双筷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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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老郑。”他把袋子放在新桌旁边,解开袋口。里面是黄豆,干透的,粒粒饱满。“F-4。最后那个门。今早开的。”

“F区不是只有一个房间?”李苟圣问。

“F区有四个。我住最里面。前面三个搬走了之后我才听到声音。”老郑把黄豆从袋子里倒进一个空碗里,黄豆落碗的声音细密,像雨。“这些黄豆在窗台上晾了三年。窗台是铁的,上面有一个凹槽,我每天放一颗。三年攒了一碗。”

何小满看着那碗黄豆,伸手碰了一下。“你在墙上画格子,我在墙上画格子。我们隔了两面墙,画了同样的格子。”

老郑也伸手碰了一下那碗黄豆。“你画的什么?”

“竖线。一条一条排着。”

“我画的横线。一条一条叠着。”

两个人同时笑了。声音不一样高,但收尾的弧度一样。

喜人从蓝门里端出最后一锅粥,放在新桌上。粥锅底碰桌面的时候,老郑碗里的黄豆跳了一颗出来,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阿正面前。

阿正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干的,硬的,嚼了三下才碎。

“生的。”

“晒干的。泡了才能吃。”老郑把布袋收起来叠好放在脚边,“明天泡上。后天煮。”

喜人回到蓝门门口,靠着门框看院子里的人。三张桌子坐满了——大桌十二个,小桌九个,新桌六个,还有几个人端着碗站着吃。碗筷碰撞的声音、粥锅冒气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问“辣椒粉在哪”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砖墙上方升出去,和槐树的叶子摩擦声一起散进风里。

方远吃完了一碗粥,又盛了一碗。第二碗他没有马上喝,端着碗看院子里的人。

“我在备份区待了三年。每天只听到一种声音——自己呼吸。后来听到墙那边有人画格子,吱吱的。我以为是老鼠。”他喝了一口粥,“后来发现是人。后来格子停了。”

何小满低头看自己那截粉笔头。“我画了三年。最后一个月没画,因为墙画满了。”

“你画满了一面墙?”赵奋斗问她。

“两面。这面满了翻过去画另一面。另一面也满了,就坐在墙前面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开门。”

老郑把筷子拿起来,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声音脆,在桌子中间弹开。“门开了。我最后一个。F-4的门最厚。喜人磨了七天。”

喜人站在门框里,手放在围裙口袋上。“你听到了。”

“听到了。砂纸的声音,每天夜里。一开始我以为是墙里的管子响。后来发现声音有节奏。一下一下,很稳。我就知道有人在磨。”

喜人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磨木料的砂纸,放在桌上。砂纸边缘磨圆了,砂粒掉了一半,剩下一层薄薄的糙面。

“用完了。最后一张。”

李苟圣放下粥碗,看着那张砂纸。“门都磨完了?”

“磨完了。七个门全开了。备份区空了。”

“那备份区怎么办?”

“拆了。改成仓库。碗筷多了,要地方放。”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三张桌子上的人同时停了一下筷子,又同时继续吃。阿正夹了一块咸鸭蛋放进碗里,蛋黄的红油把白粥染了一小块。

方远把第二碗粥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桌面上,太阳图案压在清漆面上留下一圈浅痕。

“这里每天都这么多人吃饭?”

“每天。”赵奋斗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但今天最多。二十六。”

“以后还多吗?”

“不知道。但桌子够。碗够。筷子够。”

方远看着碗底那圈浅痕,伸手把它翻过来,正对着光。太阳的图案在光下清晰,刻线均匀,每一道光芒长度一样。

“我以前在窗台上也见过这个图案。铁的窗台,角落有一个太阳的刻痕。我以为是有人拿钉子刻的。现在才知道是碗底压出来的。”

他把碗放回去,正正地放在筷子旁边。阿正看了一眼那个碗的位置,没有去调。

“你摆对了。”阿正说。

方远看着自己的碗。“我没有摆。是碗自己对的。”

风从院墙上方灌下来,把新桌桌布的一角掀起来又放下。老郑袋子里最后几颗黄豆从没系紧的袋口滚出来,落在泥地上,滚进草缝里,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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