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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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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说就是林夜有个字用错了时代,苏慕衡在拿尺子量他”

“问题是这尺子一量一个准啊……”

“我在图书馆查过西周金文,苏慕衡说的那个绥字用法确实有问题……林夜这次悬了”

“前面说林夜牛逼的兄弟们,现在还在吗?”

林夜接过话筒:“苏先生,将为扶,绥为安,二义相近,但西周绥字有垂意,此处乃双关,汉人简化了它的用法,不代表西周没有这个内涵。”

苏慕衡翻了一页:“好,你说绥有垂意,出处是哪?”

“《说文》。”

“《说文》是东汉书,距西周已过千年。”

苏慕衡看着他,“你用东汉的释义,解西周的诗歌,林夜,你的文本就是这么建起来的?一个东汉的垂意,撑起一个西周的韵脚?”

台下嗡的一声,这句话太轻,但太重了,你不是在复原西周,你是在拼凑,东汉的钉子,挂西周的灯笼。

前排几个老学者面色凝重,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像是想看清楚台上那个人到底是谁。

后排的学生群体安静了大半,那些刚才还在拼命喊“林夜加油”的嗓子,此刻都堵住了。

苏慕衡又翻了一页:“还有,你写的《周南》第三篇,《卷耳》。

原文你写的是,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顷筐二字,你注作浅筐。

《毛传》释顷筐为畚属,可先秦出土的竹编实物里,从无顷作浅的用例,你这个浅字的解释,是从哪里来的?”

林夜:“……《郑笺》。”

苏慕衡点点头,依然不紧不慢:“《郑笺》是东汉末年的注本。

你一首《卷耳》,二十八个字,已经有三个字用了汉人的注来解释周人的诗。

字字溯源,源头全是汉代。

那你这篇《卷耳》,是周诗,还是汉诗?”

…………

全场安静,那种比欢呼更让人窒息的安静,像一床厚被子捂住了所有声音,几十万人站在台下,却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柳如烟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她回头看了一眼季昀峰。

季昀峰面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目光死死钉在台上那道身影上,嘴里低声念叨着:“接住……一定要接住……”

柳曼卿站在另一侧,指尖攥着衣角,眼眶泛红,但她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林夜现在不能分心。

韩知寒板着脸,一言不发,旁边的冯艺柠急得在原地来回跺脚:“他怎么说不出话来了……你倒是说啊……”

殷若棠下意识想开口,苏慕衡看都不看她:“殷小姐,你是当世婉约短歌第一人,诗感极佳。

但训诂不是诗感,你对先秦字义的把握,还差着火候,我不能让你替他把关。

这一局,他自己来。”

殷若棠的话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出来,她坐回椅子上,攥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

林夜侧头看了她一眼,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意思是“没事,我来”。

殷若棠看到那个眼神,心里稍稍定了一下,但随即又被苏慕衡下一句话压了回去。

苏慕衡继续翻页:“你写的《周南》第九篇,《汉广》。

你写的原文是,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泳字,你注潜行。

《尔雅》释泳为潜行水中,没错。

但你的问题在整句的语境,汉水之广,不可潜行。

你把泳解作游,把潜行解作横渡。

同一句诗里,同一个字的释义,前后矛盾,同一个字在十七篇里用三次,三次释义不同。

那你的训诂标准是什么?是看韵脚、看语感、还是看心情?”

这句话太锐了,前排几个老学者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是直接质疑他的学术操守了……”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因为谁也不知道怎么接。

直播间弹幕里,懂行的人开始冒头了:

“苏慕衡刚才那话的意思是,林夜用字没有固定标准,同一个字在不同篇里意思不一样,这在训诂学上是很严重的指控”

“不是“意思不一样”,是“同一个字他解释随心情”……这比用错字还可怕”

“苏慕衡是在说:你不是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你压根没有标准”

“完了,这已经不是辩不辩得过的问题了……这是在拆他治学的根基”

明德书院那边,施柳良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他摇着扇子,声音压得极低:“到底是苏老……这工夫,不是随便哪个后生能接的。”

陈鲲鸿在旁边缓缓点头,脸上那层惯常的儒雅终于浮出一点真实的快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拆,他写的那十七篇,现在全成了供词。”

齐部长在嘉宾席上端起茶杯,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钱部长嘴角微翘,低声说:“陆景瞻没办成的事,苏慕衡办了。”

齐部长没有接话,但端着茶杯的手,稳了。

高台上,林夜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苏先生,训诂有层级,汉注不一定是错注。

《郑笺》本身也引用了先秦旧注,只是文本已佚。

用汉注解周诗,未必就错。

关键在于义理是否吻合,而非注本年代是否足够古老。

至于泳字三处语境不同,《汉广》是水中渡水,《谷风》是水中游水,《柏舟》是潜行水底,同一字在不同语境下取不同义项,这是训诂常规。”

他这段话,台下98%的人听得云里雾里,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接。

苏慕衡扔过来的每一把刀,他都在接,虽然接得吃力,但他没有弯腰。

苏慕衡没有立刻回应,他翻到下一页:“你写的《周南》第十篇,《汝坟》。

你的原文写的是,鲂鱼赪尾,王室如毁。

赪字,赤色。

可周代鲂鱼别名鳊鱼,俗名中从未出现过赪尾的固定说法。

你是在用《毛诗》小序里的意象倒推到西周,这是创作,不是还原。”

他继续翻:“你写的《周南》第六篇,《甘棠》。

原文蔽芾甘棠,芾字在现存所有传世《诗经》篇目中,仅此一处。

你连一个芾字,都没有先秦用例支撑。”

再翻一页:“你写的《召南》第八篇,《殷其雷》。

你的原文,殷其雷,在南山之阳,殷其二字,商周卜辞中用作语气词。

而你的用法是把殷其雷缩为殷殷雷声的意思,你把一个三千年前的语气词拆成形容词再安回去,这不是复原,是再造。”

……

他一句一句地翻,一篇一篇地点。

每点一篇,他都要先说一句,“你写的第几篇,这里面有一句……”

台下几十万人都听着,每一句“你写的第几篇”,都是一把刀。

林夜写出来的诗,现在成了他站在这里被人一句一句量度的罪证。

那些字是他亲手落下的,此刻每一笔都在被苏慕衡拿尺子卡着量。

直播间弹幕已经刷疯了:

“我……我完全听不懂苏慕衡在说什么了……但我感觉林夜快撑不住了”

“训诂学太恐怖了……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参与的战斗……”

“林夜能坐在那里不站起来跑掉,我觉得已经赢了……”

“对面这老头跟特么人形显微镜一样……你写的每一个字他都拿放大镜看……”

“我现在看林夜写的那些诗,感觉每一句都有标红”

后台,宋知意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

罗颖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林老师怎么不说话……他是不是接不住了……”

宋知意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不,他在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就是觉得林夜在等,等一个时机,等……

林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依然稳:“苏先生,你方才说殷其二字,我用法不当。

那我问你,甲骨卜辞中,殷字作何解?你引的是哪一片?背得出编号吗?”

全场还是那么安静,几十万人的场子,连呼吸声都像被抽走了。

所有刚才还在刷弹幕的手,都停住了,屏幕前的千万观众,在同一秒屏住了呼吸。

苏慕衡翻页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答不上来,是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对面这个年轻人,等着一刀更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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