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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女举子入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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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谷口大捷之后的第十天,是第一批女子举子正式入场科考的日子。

这一日墨千离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赵嬷嬷在厨房里烧火,沈铁在院子里练拳,安澜在隔壁屋里穿衣裳。她翻身坐起来,把短剑别在腰上,走到铜镜前理了理衣领。今天她不穿锦袍,穿了一件素色的青色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监考小吏。

出门的时候墨承霄站在廊下等她。少年比去年又高了些,站在她面前已经快到她头顶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肩头一片没拍掉的碎线头捻掉了,然后说:“我陪你去。”

墨千离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出了东宫侧门,沿着宫道往国子监方向走。秋末的清晨凉飕飕的,路两旁的梧桐落了满地黄叶,踩上去沙沙响。宫道尽头是国子监的正门,门匾上“国子监”三个金字在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考场设在国子监东讲堂,和明算科明法科同一间。但今天来的人比前两科加起来都多。墨千离站在讲堂外面的廊下,看着考生们一个一个走过。有女学的姑娘,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腰间别着墨千离让人新制的蝴蝶腰牌;有从各州赶来的寒门女子,穿着打了补丁的干净衣裳,手里攥着用旧布包着的笔墨;还有一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角有细纹,走路的步子很稳,进考场之前朝廊下的墨千离微微鞠了一躬。

墨千离回了半礼。她不知道这个妇人是谁,但从她鞠那一躬的姿势和眼神里,她读到了感激。墨千离在监考簿上翻了翻花名册,找到了这个妇人的名字——周氏,三十一岁,江南松江府人,前夫亡故,独自抚养两个幼子。她在松江开了间小书铺,自学律法和算学。明法科她没赶上,报的是杂科。花名册上还有一行备注:“自带算筹、纸笔,无担保人。宋怀仁亲自审核,准予入场。”

墨千离把花名册合上。宋怀仁亲自审核的人,她放心。

辰时正,考场封闭。墨千离和墨承霄坐在讲堂前面的监考席上,看着考生们低头答卷。讲堂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墨千离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看着里面的光景。百来个考生坐满了讲堂,其中有四成是女子。有人在算田亩,有人在写判词,有人在默律条。那个松江来的周氏坐在最靠里的一排,面前摊着一张杂科的试卷,正在低头画一幅水利图。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稳,像是把半辈子的力气都压在了那张纸上。

墨千离在窗边站了很久。她想起废后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又想起国子监女子预备课开学那天她蹲在窗外的墙根底下听宋怀仁念《静秋赋》的场景。那天春雨细细地下,她蹲在墙外,脚底踩在泥水里,听见里面三十多个女子翻书的声音,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动静。今天坐在讲堂里的有一百多个女子,她们各自带着各自的故事,有的从冷宫旁边长起来,有的从绣坊里走出来,有的在三十一岁的年纪带着两个孩子从松江府一路赶到京城。她们坐进这间讲堂里,低头答着同一张卷子。

墨千离转身走回监考席坐下来。墨承霄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嘴角微微弯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案上的监考簿翻到了下一页。

考试持续了一整天。中午休息的时候,考生们坐在讲堂外面的廊下吃自带的干粮。墨千离让人煮了两大锅热粥放在院子当中,谁想喝自己去舀。柳如是端着一碗粥蹲在台阶上喝,旁边是陈素和明算科的周算。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柳如是笑了一下,周算推了推她的胳膊,陈素把粥碗举起来挡着脸。墨千离远远地看着他们,觉得这三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比任何朝堂上的奏对都好看。

傍晚收卷。张修远带着几个教习连夜批卷,墨千离没有等结果,先回了东宫。她回到书房刚坐下来,赵嬷嬷就端了一碗热汤进来,说“殿下累了一天了快喝点东西”。墨千离接过汤碗喝了几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安澜从门外探进头来看了她一眼,见她闭着眼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墨千离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想一件事。今天坐在考场里的那一百多个人中,会有多少人考上?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坐在考场里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了这一天。她们中或许有人落榜,有人落第,但她们进过这间考场,坐过这张案桌,答过这张卷子。这道门槛已经被跨过去了,没有人能再把它关上。

她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把案上那面蝴蝶旗拿起来看了看。旗面上的蝴蝶翅膀在烛光里微微泛着金线的光泽。她把旗子挂在案边的笔架上,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开始写今天的最后一件事——给安澜和玉瑶各写一份明年的学习安排。安澜的针法要继续练,玉瑶的识字要继续教,她自己也要继续往前跑。路还长着呢,第一批女举子才刚入场,后面还有一百步要走。

墨千离写完安排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夜幕已经落下来了,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在灯笼的光里投下婆娑的影子。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膳堂。赵嬷嬷在那边喊她吃饭,安澜和玉瑶已经坐在桌边了,沈铁在给她们盛汤。墨千离推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脆生生的,酸甜的,她嚼着嚼着,觉得今天的晚饭格外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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