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供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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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全的供词写了三天。
他识字不多,写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有些字还是画圈代替的。墨千离让沈青瓷在旁边一边问一边替他整理成文。三天之后,一份完整的供词摆在了案上,上面列出了刘全过去十五年里经手的所有情报——什么时间、传给谁、用什么方式传、内容大概是什么。墨千离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里面所有出现的人名抄了一份,分成了三列。
第一列是她已经知道并且已经处理掉的人:周延、何坤、赵元朗、茶铺掌柜、当铺朝奉。第二列是还在宫里的:除了钱荣之外,御膳房还有两个小太监和一个管事嬷嬷替刘全跑过腿。第三列只有一个名字,墨千离看了很久。
崔衍府后巷杂货铺的掌柜,刘全的亲笔供词里写明——此人不仅是崔衍的族侄,还是北燕在京城布下的“观察眼”。他的任务不是传递情报,是记录宫中所有异常动向,每隔一月向崔衍汇报一次,再由崔衍决定哪些内容需要继续往北燕递。刘全在供词里加了一句:“崔大人知道小的替北燕做事,但他没拦。他说‘你递你的,我记我的,两不耽误’。”
墨千离把供词合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春天的傍晚天色还亮着,院子里赵嬷嬷在收晾了一天的药材,安澜和玉瑶在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最近在学爬树,安澜在树下铺了一层厚草垫子,自己坐在旁边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树上。
墨千离站在窗前想崔衍的事。这个人在她的棋盘上一直处于“可用但留柄”的位置。她留的那柄是崔衍当年替废后报信的人情,但她也一直知道崔衍在两头下注。现在刘全的供词把崔衍的第二张脸摆到了明面上:他不仅两头下注,还替北燕做事。他替北燕记录宫中动向,却又在关键时候帮过废后。这个人像一把双刃的刀,握住了刀刃朝外,但握久了也会割自己的手。
她转身坐回案前,提笔给崔衍写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件事:三日后,请崔大人来东宫一叙。
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墨千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没有把崔衍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墨承霄。这件事她需要自己处理,处理的方式也要自己想清楚。
三天后崔衍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便服,像是特意没穿官服来。进了书房之后他看见墨千离坐在案前,案上摊着刘全的供词,崔衍的目光在供词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跪坐下来,面色平静。
“殿下。”他说。
墨千离没有绕弯子。她把供词翻到写着崔衍名字的那一页,转过去给他看。崔衍低头看了看,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殿下查到了。”他说,语气里没有慌张,也没有辩解。
“刘全的供词里说,你知道他替北燕做事,但你没拦。你说‘你递你的,我记我的,两不耽误’。”墨千离看着他,“崔大人,你替北燕记录了宫中动向,哪些内容递出去了,哪些没递,你自己定。你这么做多久了?”
崔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三年。从卢家被查之前就开始了。臣替北燕记录宫中动向,但臣只递对他们无用的东西,有用的东西臣压着没给。臣用这个身份换来了北燕在京城三条暗线的名单,其中有两条殿下已经拔了,第三条臣一直没动,留作后手。”
墨千离看着他。崔衍的表情坦然,像是在交代一桩早已准备好要说的事。她问:“你替北燕做事,又替废后报信,又投靠东宫。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崔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手。他的手很稳,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殿下,臣是崔家的人。崔家能在五姓七望里排第二,靠的不是忠君,是审时度势。臣的祖父这样教臣的父亲,臣的父亲这样教臣。崔家在三朝更迭中活了下来,靠的就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臣替北燕做事,是为了让崔家在北燕那边也有退路。臣投靠东宫,是因为臣看得出殿下是最后的赢家。臣替废后报信,是因为废后当年对崔家有恩。三件事,臣都做了,臣不觉得矛盾。”
墨千离把供词合上放在案角。她看着崔衍,沉默了很久。这个人把自己的生存逻辑说得清清楚楚——不忠诚于任何人,只忠诚于崔家的存续。这种人不能用“忠”来约束,只能用“利”来驱动。他今天坐在东宫的书房里坦白一切,说明他认为坦白比隐瞒更有利。他判断墨千离是最后的赢家,所以选择把底牌亮出来。
“第三条暗线,”墨千离说,“在哪里?”
崔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墨千离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北燕安插在大晋西北边军中的一名副将,姓孔,驻守在平谷口以西二百里的一个关隘。此人从三年前开始替北燕传递边军布防情报,是北燕在大晋边军中层级最高的暗线。
墨千离把纸收进袖中。她没有说信不信崔衍,也没有说要不要用这条线。她只是看着崔衍,说了一句:“崔大人,你今天的坦白,我记住了。从今往后,你替东宫做事,我给你的东西会比北燕多。但如果你再在两边下注,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坦白的机会。”
崔衍俯身叩首。他站起来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三年的担子。墨千离坐在书房里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西北边军副将,姓孔,驻守关隘。这个人她可以让秦归去核实,如果崔衍的投名状是真的,她就用这条线把北燕在大晋边军里的最后一个暗桩拔掉。如果崔衍说谎,她也留了后手——秦归的人已经盯住了崔衍府后巷那间杂货铺,随时可以收网。
她把纸收进暗格,站起来走到窗前。崔衍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了,院子里赵嬷嬷在喊安澜和玉瑶吃饭,两个姑娘从柿子树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膳堂跑。墨千离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崔衍今天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转身坐回案前,翻开下一份折子。
窗外暮色落下来,东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墨千离在灯下批着折子,笔尖在纸上游走不停。崔衍这个人她算是稳住了,但用他的方式要改一改。从前她给他留了一柄,现在那柄她还捏着,但从今天起她会多留一柄。两个人之间只留一柄刀,刀会割手。留两柄,反而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