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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闸(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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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沧州,漳河堤。

闸的图纸是工部派来的水利官画的,画了半个月,改了三稿。头一稿画得太窄,只够过小船;张老栓看了一眼,说“这闸口连牛车都过不去,修了白修”。第二稿画得太宽,闸门重得抬不起来;孙元朗说“抬闸得用十个人,民夫干不动”。第三稿才定了尺寸——闸口宽一丈二尺,闸门用榆木包铁皮,两个人摇绞盘就能抬起来。

墨千离看了第三稿,提笔批了一个字:“准。”然后对孙元朗说:“闸修好了,叫‘张闸’。”

孙元朗愣了一下:“陛下,这闸是工部画的图纸,臣督工修的,怎么叫‘张闸’?”

“张老栓提的法子。”墨千离放下朱笔,“没他提,朕想不到修闸。闸修好了,百姓用着方便,就会问——这闸谁修的?你告诉他们,张老栓提的法子。张老栓是谁?松江府种番薯的老农。一个种番薯的老农,替沧州百姓修了座闸。这话传出去,比朕下十道旨都管用。”

张老栓蹲在旁边,听到这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五月十五,漳河堤闸开工。四座闸同时动工,每座闸配民夫两百人,由孙元朗督工,张老栓做技术指导。张老栓不懂水利,但他懂地——哪块地旱、哪块地涝、哪块地需要引水、哪块地需要排水,他在地头走一圈就看出来了。工部的水利官画图纸,张老栓指地块。两人配合,闸的位置定得准准的。

五月末,头一座闸合龙。墨千离没有回京,她在沧州住着,每日去堤上看闸的进度。这座闸修好后,漳河两岸的五千亩旱地能灌上水。沧州百姓听说皇帝在堤上督工,自发来帮忙——有扛石头的,有送水的,有把自家存的糯米熬成浆送到工地上给民夫喝的。糯米浆掺在灰浆里,粘得更牢。张老栓尝了一口糯米浆,对送浆的老妇人说:“老嫂子,你这浆熬得好。等闸修完了,让陛下赏你。”

老妇人摆手:“赏什么赏。陛下在堤上晒了半个月,脸都晒黑了。老身熬锅浆算什么。”

墨千离站在旁边,没吭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晒黑了些。前世做杀手时,她得把脸涂白,越不起眼越好。如今做了皇帝,脸晒黑了反倒让百姓觉得亲近。

六月初五,四座闸全部合龙。试闸那日,孙元朗让人把闸门摇起来,漳河水从闸口涌出,顺着新挖的水渠流进两岸的田里。田里的番薯藤正渴着,水一浇下去,叶子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围观的百姓哄地一声叫好,有人蹲在渠边捧水洗脸,有人把孩子抱到渠里踩水玩。

张老栓蹲在渠边,看着水往田里流,忽然抹了一把眼睛。孙元朗看见了,打趣道:“张老栓,你哭什么?”

“谁哭了?”张老栓嘴硬,“水溅眼睛里了。”

墨千离站在闸上,看着水渠里欢腾的流水,对孙元朗说:“闸修好了,水通了。今年秋收之后,把闸的用法写成告示,贴在沧州每个村。什么时候开闸、什么时候关闸、用水怎么分——写清楚。别让百姓为了争水打架。”

“臣领旨。”

六月十五,墨千离离开沧州回京。张老栓送到堤口,这回没拎番薯也没拎布鞋,拎了一壶番薯酒。他往墨千离手里塞:“陛下,草民婆娘酿的。番薯酿的酒,不辣,甜丝丝的。路上喝。”

墨千离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甜香。她翻身上马,朝张老栓摆了摆手,策马向京城方向走去。走出半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张老栓还站在堤口,朝她这边挥手。堤上四座闸门在日光下泛着新木头的亮色,闸下的水渠里流水潺潺,两岸的田里番薯藤绿油油地爬满了地垄。

她转过头,策马向南。六月的河北道,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黄了穗,再过半个月就能开镰。她骑在马上,忽然想起四年前——她登基那日,太极殿前跪满了人。那时她以为最难的是让男人跪女人。如今她知道了——最难的是让田里有水、让百姓有粮、让一个种番薯的老农蹲在渠边抹眼泪。

“青瓷,”她忽然开口,“回京之后,让工部把漳河闸的图纸收进档案。以后各州修闸,照着这个模子来。一个州修好了,推广到天下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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