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去意已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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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她只会跟在他身后踩脚印,如今她已经有自己的路了。
他笑了一下。和方才在院中那种带着决绝的笑意不同,这个笑很淡,却很暖,唇角弯得轻缓,像春末最后一场雪化开时透出的那一点日光。
“好。”
一个字。和当年一样。
灰袍老人已经走到前方不远处,负手立于青石台阶之上,头也不回。苏幼微的爷爷又咳了一声,朝李子辰躬身行了个礼,便拉着孙女往外走。苏幼微被他牵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子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老人修行多年,一身术法早已超脱凡俗国界,随手便可施展短途虚空引渡之术。只见他袖袍一挥,两道虹光从苏幼微祖孙二人脚下升起,托着他们冲天而去。那道光芒在薄暮中划出一条明亮的弧线,像是有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拿银笔勾勒了一道细细的痕,越去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融进了云层的缝隙里。
李子辰仰头望着那道虹光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风把他额前的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理。
她长大了。当年那个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如今已经能站在他面前说一句“天关境初期”,眼神里有牵挂,却不再是当年那种全然依赖的恐慌。她有自己的路了,像那道光一样在往上走。
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随后握成拳。
物是人非。从前他读到这四个字,只觉得押韵漂亮,此刻才真正尝出里面那股说不上是苦涩还是清淡的滋味。但他没有让自己在这份怅然里沉太久——她往上走了,他也该往上走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身世、不是门第,是他自己这些年困在李国这座城里不曾迈出的脚步。
天边的虹光彻底散尽,暮色落下来,将整座王都笼罩在一片沉静的青灰色之中。
李子辰转身,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他推开寝殿大门的时候,李擎正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握着一卷竹简,面前站着两名值守内侍。秦玉坐在他身旁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她不喝,只是握着。
两人显然已经等了他不短的时间。
“去哪里了?”李擎放下竹简,语气平常,只是那双眼沉静地落在他身上,像什么都知道了,偏要等他亲口说。
李子辰上前两步,在父母面前站定。他没有绕弯子。
“圣迹之地。”他说,“半年后开启,三个月后我就要动身。”
秦玉手里的茶盏猛地顿了一下,几滴凉茶溅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
“胡闹。”她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咬得极重,“你知道圣迹之地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苍玄天的年轻天才都要去拼命的地方。你开脉本就比旁人晚了两年,根基还没稳到那个地步。你去那里,和那些自小被宗门用天材地宝喂大的骄子们争?那是生死之战,不是李国的校场演武!”
她说着站起身来,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父王就你一个儿子,李家就你这一根独苗。你若有个三长两短——”
她没把话说完,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眶却已经泛了红。
李擎沉默着。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从李子辰脸上缓缓移到儿子腰间那枚露了一半的铁扣上,又移回来。他比秦玉更清楚圣迹之地意味着什么,更清楚那个地方一旦踏进去,生死便不由己。可他也比秦玉更清楚,李国这座城困不住面前这个年轻人了。从他今天踏进这间寝殿、说出“圣迹之地”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起,不管自己同不同意,他都会走。
“三个月。”李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没有丝毫动摇,“你打算怎么准备?”
李子辰挺直背脊,一字一句将自己的安排和盘托出:“我已打算三日后动身前往南疆,登门拜访隐居的那位太初境客卿,恳请他暂入王城协防。边境三座军镇,我会把打磨许久的护城阵图分发守将,布下防线抵御蛮族。王宫侍卫营我也会重新整顿,抽调两名进阶修士值守内宫,保王都三月安稳。至于路上修行所需,这三个月我会日夜打磨铁枪枪意,将天关境中期的根基夯到最实。”
他顿了顿,目光在父母面上一一扫过,声音压低了些:“该安的,我都会安顿好再走。”
秦玉站在一旁,眼眶泛红地听着,没有再打断。只是握着自己指尖的指节,攥得发白。她听得出儿子话里的决意,也听得见每一句安排背后的思虑周全。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一旦认定了的事,会把所有退路都铺好才迈出那一步——像极了他父亲。
等他说完,李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父子二人身高相仿,李擎身上那股经年累月操持国政的沉气压下来,却并未让李子辰感到压迫。
“去吧。”李擎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掌心厚实,隔着衣料传过来一股温热,“李家在这片地上站了三代,到你这里,该有人走出去看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回来。”
秦玉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压了一下眼角。
李子辰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喉间涌上一阵酸涩,却被他狠狠咽了下去。他点了点头,郑重其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檐角挂起第一盏宫灯。光从窗纸间透进来,在三人脚边投下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
这一夜,李国王宫的书房灯亮到了后半夜。
灯下,李子辰铺开那卷兽皮地图,一处处标注沿途必经的王朝、凶地与补给点;身旁摊着那柄拆解开的铁枪,枪杆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暗的青黑色光泽,枪尖已经重新淬过一遍玄铁砂,锋口处隐约跳动着一点冷芒。
三个月。
他要在三个月里,把自己这把钝了多年的刀,重新磨出最锐的那道刃来。
烛火跳了跳,在他侧脸上投下摇晃的影。他握起铁枪的枪杆,指腹循着那两道被他磨出来的凹痕缓缓摩挲而过,感受着掌心与冰冷金属之间熟悉的贴合感。从前他握枪是为了守住李国那座小小的城门,如今再握,枪尖所指的方向早已越过城墙、越过国界、越过那三十七道王朝的疆域线,指向地图正中央那片凹陷下去的红色疤痕。
曾经困住他的鸟笼早已自行敞开,从今往后,天地辽阔,再无高墙能束缚他枪尖指向的远方。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地图边缘微微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那只锈铁笼子他临进宫前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此刻那幅画面浮在脑海中,笼门空敞着,秋风灌进去又灌出来,再留不住什么了。
灯油燃尽了最后一滴,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在彻底熄灭之前猛地跳了最后一下,将整个书房照亮了一息。那一息里,他映在墙上的影子笔直而长,像一杆立在那里的枪,枪尖斜斜地指着窗外——指向东南,指向荒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