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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杀妻者的老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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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杀妻者的老母

从菜市口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晏瓷没有回官廨。她在肉案前站了太久,指腹上沾了一层凝腻的油脂和细碎的骨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就这么攥着拳头往前走。第三桩案子的案卷还压在官廨的书案上,她今天没带出来——不是忘了,是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拿了前两份。现在她后悔了。

她应该一起带出来的。见完何阿蓉之后,她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这些旧案的卷宗,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读得太快了?案卷上写的都是案情、证据、判决,可那些被案卷略过的东西——犯人家属的眼神、受害人未说出口的话、物证上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才是她真正该看的东西。

她想起魏大勇那把刃口卷了的剁骨刀。一个屠夫,天天磨刀,刀怎么可能会卷刃?除非砍到了不该砍的东西。可魏大勇砍的是人的手臂,人的手臂没有那么硬的骨头。除非刀落下的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到官廨时天色已全黑。值夜的差役正在廊下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她,慌忙站起来行礼。晏瓷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公房,点上灯,从抽屉里翻出第三份案卷。

案卷封皮上写着:“青州府民人宋仲文,因口角杀妻,致其当场死亡。判斩监候,秋后处决。已行刑。”

封皮一角,林推官的朱笔批注只有四个字:“案情明确。”

晏瓷翻开案卷,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案情确实明确——宋仲文与其妻张氏素来不和,邻里皆知。案发当日,二人再次争吵,宋仲文于厨房取菜刀,追杀张氏至院中,连砍七刀,刀刀致命。邻人闻声赶来时,张氏已气绝身亡,宋仲文满身是血,持刀呆立当场。被捕后,宋仲文对杀妻事实供认不讳,当堂画押。判斩监候,秋后处决,一审判结,没有上诉。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头到尾不到三个月。

晏瓷看完案卷,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她想找的那行小注——林推官的字迹,比前几份案卷上的批注更加潦草,像是在情绪波动中匆匆写就:“宋母年七十一,独居于城北旧宅。闻子伏法,不语不哭,惟问一句——‘老身死后,可有人收尸?’闻者无不泪下。”

晏瓷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合上案卷,吹熄了灯。

她坐在黑暗里,让那些字在脑子里慢慢沉淀。宋仲文杀妻,案情清楚,证据确凿,审判公正,行刑无误。这桩案子没有任何需要重审的地方。千冤镜展示的前世因果也同样清晰——宋仲文前世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薄幸郎,负了三个女子,其中一个怀着身孕投井自尽。今生的杀妻之罪,是前世负心的报应。

因果链闭合,天公地道。

可林推官的那行小注,打开了一个案卷之外的缺口。

“宋母年七十一,独居。”

宋仲文死的时候多大?案卷里写了,三十二岁。三十二岁的男人,母亲七十一岁,说明她是三十九岁上才得了这个儿子。老来得子,独子。儿子杀了人,被判了斩首。行刑那天,她没有去看,也没有哭,只是问了一句——自己死后谁来收尸。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在儿子被处决之后,最担心的不是丧子之痛,而是自己死后无人收殓。这不是豁达,这是被生活打到谷底之后,连喊疼都觉得是奢望。

晏瓷睁开眼,重新点上灯。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小毫,在案卷的页脚添了一行字。这一回她没有用朱砂,用了墨。朱批是给律法看的,墨迹是给她自己看的。

“仲文伏法,老母何辜?”

写完,她搁下笔,吹了灯,和衣躺下。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已是三更天。她闭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转着四份案卷、四个家庭、无数个被困在因果夹缝里的人。周平的饴糖,何阿蓉的铜哨,苏姑娘手臂上的疤,还有那个她明天要去见的——七十一岁的老人。

天亮之后,她去了城北。

青州城北不是什么好地段。这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鳏寡孤独。街道又窄又脏,路面坑坑洼洼,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泔水的液体,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混着中药铺里飘出来的苦气。

宋母的住处,在最窄的那条巷子里。

晏瓷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墙缝里长出几丛枯黄的野草。巷子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敲了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把耳朵贴近门板,隐约听见里面有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慢慢地、吃力地移动。那声响持续了很久,久到晏瓷几乎以为里面的人不打算开门了,门才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老。老到皮肤像干涸的河床一样龟裂出无数细密的纹路,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珠浑浊发黄,像是泡在茶水里太久的旧瓷。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露出没有笑过。

这就是宋仲文的母亲。七十一岁,独居,靠邻里接济度日。

“老人家,”晏瓷弯下腰,让自己的声音尽量轻一些,“我是青州府的刑官,来看看您。”

宋母抬起浑浊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目光很慢,慢到晏瓷能感觉到它在自己身上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官帽移到官服,从官服移到腰牌,最后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又干又哑。

“刑官。”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就是……判我儿死罪的那种官?”

晏瓷没有回避:“是。”

宋母沉默了一会儿。晏瓷以为她会关门,或者会哭,或者会骂她——这些反应她都想过了,也准备好了承受。可宋母什么也没做。她只是把门拉开了一些,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挪回屋里。

她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滚”。她就那么敞着门,自己走了回去。那姿态像是一种默许——你想进来就进来,我一个老婆子,没什么好挡的。

晏瓷跨过门槛,顺手把门虚掩上。

屋子很小,比她昨天见到的何阿蓉家还要小,只有一间。屋里暗得很,窗户被旧报纸糊了好几层,只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墙角的土灶冷冰冰的,灶台上搁着半碗稀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膜,不知道是今天的还是昨天的。屋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薄得能透光。床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

不是佛,不是菩萨,不是祖先。是一个年轻男人。

画像画得很粗糙,一看就不是专业画师的手笔——大概是街头摆摊的那种,几文钱画一张。画上的男人约莫三十来岁,方脸阔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拘谨的笑意。如果不是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的身份,晏瓷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和善的年轻人。

可她认出来了。这张脸,和宋仲文案卷里附的那张囚照,是同一张脸。

宋母在床上慢慢坐下,抬起头,也看着那幅画像。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离家太久的游子,明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却还是忍不住看。

“大人,”她忽然开口,“您是来跟我说‘因果报应’的吗?”

晏瓷一愣。

“有人来过?”她问。

“来过好几拨了。”宋母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有和尚,有道士,还有穿官服的。都跟我说一样的话——我儿前世做了什么孽,所以这辈子要杀妻偿命。说我儿是罪有应得,说这是天理循环,是报应不爽。”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今天的菜价。可晏瓷听出了一种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反驳,而是一种被反复灌输同一个道理之后产生的、麻木的顺从。

“他们说的没错。”宋母忽然说。

晏瓷又是一愣。

“我儿确实该死。”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墙上那幅画像,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杀了人,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那一夜他满身是血站在院子里,我亲眼看见的。我当时就给了他一巴掌。”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回忆那一巴掌的力度,“我这一辈子,就打过他那一次。那一次,我就知道,这个儿子没了。”

她沉默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台上那碗稀粥表面薄膜裂开的声音。

“可是,大人。”她忽然转过头,浑浊的眼珠直直地看着晏瓷,“我想问您一件事。那些和尚道士官老爷,没有一个能答上来的。您能不能答?”

晏瓷在老人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和她平视:“您问。”

宋母没有马上开口。她把目光重新移到墙上那幅画像上,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晏瓷这辈子都没有听过的话。

“我儿下辈子,还能不能做个好人?”

晏瓷整个人僵住了。

她审过三百多件案子,听过成千上万句问话。有人问她“我冤不冤”,有人问她“他该不该死”,有人问她“凭什么”,有人问她“怎么办”。可从没有人问过她——一个被处决的杀人犯,下辈子还能不能做个好人。

这是轮回的问题。是宗教的问题。是千冤镜的领域。不是她的领域。

可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又不只是轮回的问题。这是一个母亲,在儿子被处决之后,唯一还能替他操的心。他这辈子已经完了,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可她还想知道,他有没有下辈子。如果有的话,那下辈子,他能不能从头来过。能不能不杀人。能不能不被砍头。能不能做一个好人。

宋母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儿小时候不坏。”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那幅画像背后的某个地方,“他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家里穷,他七八岁就上街卖菜,赚的钱都交给我,自己一个子儿都舍不得花。有一回他捡了一只受伤的麻雀,养了半个月,麻雀伤好了飞走了,他还哭了一场。”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回忆带来的、短暂的温暖。但那弯度很快就消失了,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后来他娶了媳妇,人都说他有福气。新媳妇漂亮,又能干。开头两年倒也和睦,可后来就不好了。天天吵,天天打。我不知道为什么,问他他也不说。被我问急了,他就摔门出去。”她叹了口气,“再后来,就出了那事。”

晏瓷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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