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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时间书店 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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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

门铃响了。

季眠推开门的时候,晏无咎已经抬起了头。不是听到门铃才抬头的——是头一直就在那个角度,目光一直就在那个方向,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举了很久的灯,举到手臂已经没有了知觉,但灯没有放下,因为他在等那扇门打开。

“早。”晏无咎说。

季眠走进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姿态松弛,像是走进自己的画室。他走到柜台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背的凹痕抵住他的脊椎。坐垫微微向左倾斜。右手肘卡在扶手的弧度里。

他的身体在这个空间里已经不再“适应”了——它已经适应完了。现在是“习惯”。习惯比适应更深,习惯是身体不再把环境当作“需要适应”的东西,而是把环境当作自己的一部分。

季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柑橘味的红茶。微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那个人。

“你今天心情很好。”季眠说。

晏无咎的笔停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茶里多了一点点甜。”季眠说,“不是糖的甜,是茶叶本身的甜。你换了一个品种?”

晏无咎放下钢笔,看着季眠,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但很真切的光。

“你连这个都喝得出来。”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喝了很多次了。”季眠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很多次”这个结论是从哪来的。他的记忆里没有“很多次”——他只有今天早上推开门、坐下、端起茶杯的这一遍。但他的舌头记得。他的舌头记得之前每一次的味道,记得每一次的细微差别,记得今天的和昨天的不一样。

不,不是“和昨天的”。是和“平时的”。

晏无咎看着季眠愣住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是桂花。”他说,“不是红茶。”

季眠低头看着杯子里深金色的茶汤。他闻了闻——确实是桂花。香气清甜,不像红茶的醇厚,更像秋天的风。他刚才居然没有闻出来,是舌头先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桂花茶的?”季眠问。

晏无咎低下头,重新拿起钢笔。

“你不在的时候。”他说。

上午,季眠没有画画。

他站在书店的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抽书看。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的在看——他看扉页上的手写字,看版权页上的出版年份,看封底上的借阅记录。有些书的内页里有读者留下的笔记,有的用铅笔,有的用钢笔,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到几乎认不出。季眠一本一本地看,看到第三十七本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本书的扉页上没有手写字。没有出版年份。没有借阅记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不是写在扉页上的,是刻在封面内侧的。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季眠的手指摸到了。他的指腹划过那些凹陷的笔划,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季眠的书。”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翻到封面,看着这本书的标题——《太阳的第七种画法》。作者栏是空白的。出版信息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标题,和封面内侧那行刻上去的字。

季眠把书拿到晏无咎面前。

晏无咎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季眠。

“你找到这本书了。”他说。语气很平静,但季眠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

“这本书是我的?”季眠问。

晏无咎点头。

“我写的?”

晏无咎又点头。

季眠翻开书。第一页是一幅画——太阳。橙色的,大大的,光芒万丈的。不是用铅笔画在纸上的那种“画”,是用一种季眠没见过的材料——像是颜料,又像是墨水,在纸面上呈现出一种微微凸起的质感,像浮雕。太阳的光芒不是从中心向四周放射的直线,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流动的线条,像是阳光变成了水,从太阳的中心流淌出来,漫过整页纸。

季眠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个太阳。不是在这本书里——是在更早的地方。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在孤儿院的水泥地上,他用粉笔画过一个太阳。那个太阳的光芒不是直线,是弯曲的、流动的,因为他画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孤儿院的冬天很冷,水泥地很凉,他蹲在地上画太阳,手冻得通红,画出来的线条就不直了。

但那幅粉笔画被风吹散了。他以为没有了。

可是它在这里。在这本书的第一页。用不会褪色的材料,被固定住了。

季眠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些凸起的线条。不是印刷的。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每一根光芒的弧度、粗细、深浅都不完全一样,说明画的人没有使用模板,是徒手画的。画的人手很稳——比六岁的他手稳得多。但那些光芒的弧度,和他六岁时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当时画的太阳是什么样的?”季眠的声音有一点哑。

晏无咎看着他。

“因为你画的时候,”他说,“我就在走廊的另一头。”

季眠的眼泪掉在了书页上。一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慌忙用袖子去擦,但晏无咎按住了他的手。

“不用擦。”晏无咎说,“这本书本来就是用你的眼泪定稿的。”

季眠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什么意思?”

晏无咎从他手里拿过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画,是字。密密麻麻的、手写的字。季眠凑近了看,看到第一行——

“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太阳,都是我在孤儿院的水泥地上画过的。我画了三百七十二个太阳,每一个都不一样。有人问我为什么画了那么多太阳,我说因为太阳不会消失。但我知道不是的。我画了那么多太阳,是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看。”

季眠的手开始发抖。

他看着那些字。那是他的字——不是六岁的他的字,是成年后的他的字。他认得自己的笔迹——自由插画师,常年握笔,字迹有一种独特的、介于草书和楷书之间的风格。这确实是他写的。

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我什么时候写的?”季眠的声音在发抖。

“你进入系统之后。”晏无咎说,“在你开始经历那些世界之前。你写了这本书,然后把它锁在那扇门后面。”

“为什么锁起来?”

晏无咎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写完之后,”他说,“你不想再看了。”

季眠翻回第一页,看着那个太阳。那些流动的光芒,那些柔软的、弯曲的线条。他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根光芒的弧度轻轻地划了一遍。

“这本书,”他说,“就是你之前说的那本不该被打开的书?”

晏无咎点头。

“你从来没打开过?”

晏无咎看着他。

“没有。”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晏无咎的声音很轻,“不要打开。”

季眠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他看着晏无咎,晏无咎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沉着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忍耐,不是克制,是“你说不要打开,我就没有打开”的安静。三百七十二年,这本书就在那扇门后面。他每天路过那扇门无数次,知道门后面有一本季眠写的书,那本书里有季眠画的太阳、季眠写的字、季眠的眼泪。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因为季眠说不要打开。

“你就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季眠问。

晏无咎看着他。

“想。”他说,“但我不想让你难过。”

季眠把那本书带到了窗边的座位上。晏无咎给他泡了新茶——桂花茶,和早上那杯一样。季眠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把书摊开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这本书不厚。不到一百页。但每一页都有一幅画——太阳。从第一页到第九十二页,每一页都是太阳。橙色的大太阳,黄色的中太阳,金色的、红色的、橘红色的、粉橙色的、紫橙色的——季眠从来不知道太阳可以有这么多种颜色。他翻到第九十三页,画的不再是太阳了。是一个孩子的背影。那个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一扇门的门缝底下塞。门很旧,门板上有划痕,门缝很窄。

季眠认出了那扇门。孤儿院储藏室的门。那个孩子的背影他更熟悉——穿着蓝色外套,头发有点长,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那是他自己。

他把糖塞进门缝,然后站起来,转身跑开。画面定格在他跑开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前倾,一只脚离地,一只手甩在后面,另一只手攥着拳头。他在跑。他在用力地跑。

季眠翻到第九十四页。

同样的场景,但从另一个角度画的。不是从季眠的背后,而是从门缝里面。画面的视角很低,低到像是趴在地上看出去的。门缝很窄,窄到只能看到外面的一小条。那一小条画面里,有一个孩子的脚——穿着旧球鞋的脚,正在往远处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季眠的眼泪滴在了书页上。这一次他没有擦。他让眼泪落在那个孩子的脚上,落在那双正在跑远的旧球鞋上。

他翻到第九十五页。第九十六页。第九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同一个场景——从门缝里面看出去的画面。孩子的脚,走廊的地板,墙根的青苔,远处窗户透进来的光。

季眠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画面变了。不是从门缝里面看出去的,是从门缝外面看进去的。他看到了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那是一个孩子的眼睛,藏在储藏室的最深处,藏在旧衣柜和废纸箱之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住在储藏室里的孩子应该有的亮度。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轻的、很谨慎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光。

季眠知道那是什么光。

那是有人在看他画太阳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他翻到第一百二十四页。画面里只有一只手——白皙的,指节分明的,中指侧面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疤的手。那只手正在写字,写的是季眠的名字。不是写一遍,是很多遍,密密麻麻的,一页纸全是“季眠”。笔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几乎认不出,但“季眠”这两个字始终是清晰的——笔画没有省,结构没有散,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石头。

季眠翻到第一百二十五页。

空白的。

第一百二十六页。空白的。第一百二十七页。空白的。一直到最后一页。全是空白的。

这本书只有一百二十四页有内容。剩下的都是空白的。

季眠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他的笔迹。是晏无咎的。

“你画了一百二十四个太阳。你还欠我二百四十八个。”

季眠捧着那本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哭得说不出话。晏无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哭,没有走过来。但他放在桌上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下午晚些时候,季眠的眼睛终于不流水了。他的眼睛肿着,鼻子红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水泡过一遍又拧干了。他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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