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时间书店 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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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眠摇头。
“是你哭了。”他说。
晏无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我不知道。”他说。
季眠伸出手,握住了晏无咎的手腕,把他拉下来。晏无咎蹲下来,和季眠面对面。过道很窄,两个人蹲在书架之间,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壁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交叠在一起。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晏无咎问。
季眠看着他。
“看到我蹲在储藏室门外。”季眠说,“听到你拿起糖的声音。”
晏无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是第一颗糖。”他说。
季眠点头。
“我知道。”
“你蹲在门外没有走。”晏无咎的声音在发抖,“你蹲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
季眠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你也在蹲着。”他说。
“我在门的那一边。”晏无咎说,“背靠着门。你在门的那一边,也是背靠着门。我们背靠着背,隔着一扇门,蹲了不知道多久。”
季眠伸出手,穿过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距离,把晏无咎拉进了怀里。
晏无咎僵住了。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肩膀绷着,手臂垂在身侧,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季眠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晏无咎的后背很凉——不是“有一点凉”,是很凉,凉得像是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你冷。”季眠说。
晏无咎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还在僵着,但他的手指开始动了——他抬起了手,慢慢地、试探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把手放在了季眠的后背上。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
很紧。紧到季眠觉得自己的肋骨在疼。但季眠没有松手。他让晏无咎抱着他,让晏无咎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让晏无咎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
晏无咎没有发出声音。但季眠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三百七十二年的东西。
他们在那扇门前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壁灯的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挂钟的滴答声从身后传来,一声一声地数着他们抱着的时间。
晏无咎先松了手。他往后退了一点,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衣领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水泡过一遍。
季眠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你以前抱过别人吗?”晏无咎问。声音还哑着。
季眠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不记得。”
晏无咎看着他。
“那你抱我的时候,怎么知道手放在哪里?”
季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放在晏无咎的左肩上,左手放在晏无咎的右肩胛骨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放上去的,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知道晏无咎的肩膀有多宽,知道他的肩胛骨在哪里,知道他后背上哪一块肌肉最紧张。他的身体在抱住晏无咎的瞬间就找到了最合适的位置,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调整。
“抱了很多次了。”季眠说。
晏无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今天他哭了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不想擦了。他蹲在季眠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过道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声响。
季眠看着他。
“你以前,”季眠问,“抱过别人吗?”
晏无咎摇头。
“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
季眠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晏无咎脸上的眼泪。
“那我也是最后一个。”他说。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季眠坐在柜台前的那把椅子上,披着那条灰色毛毯。晏无咎坐在他身边——不是对面,是身边。季眠把毛毯展开,盖住了两个人的腿。毛毯不够大,盖住季眠的腿就盖不住晏无咎的,盖住晏无咎的就盖不住季眠的。他们往中间挤了挤,肩膀靠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
“毛毯太小了。”季眠说。
“嗯。”
“明天换一条大的。”
“好。”
桌上的茶是桂花茶,季眠的杯子空了一大半,晏无咎的杯子也空了一大半。他们喝着同一壶茶,用的是同一只茶壶,倒进各自的杯子里,但杯子的款式是一样的——白色的瓷杯,杯壁上没有任何花纹。
季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桂花的香气变淡了,但清甜还在。
“你今天没有问我‘明天见’。”晏无咎说。
季眠想了想。确实没有。他今天说过“别哭了”,说过“你冷”,说过“抱了很多次了”,但“明天见”这三个字,他今天没有说过一次。
“因为我不需要说了。”季眠说。
“为什么?”
季眠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两个人的腰。
“因为我知道你在。”他说。
晏无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很轻,但季眠听到了。
钟声开始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季眠没有数。他看着书店的大门,门上的玻璃映出他和晏无咎的影子——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靠着肩膀,腿上盖着同一条毛毯,手里捧着同一款式的茶杯。
四。五。六。
晏无咎的手从毛毯上暖了一点。
七。八。九。
季眠握紧了他的手。
“明天,”季眠说,“我还会来。”
晏无咎点头。
“我知道。”
十。十一。
季眠转过头,看着晏无咎的侧脸。晏无咎没有看他,他看着门上的玻璃,玻璃里映出季眠看他的样子。
十二。
钟声响起的瞬间,季眠看到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弯了、嘴角翘了、连眉毛都松了的那种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他觉得,明天的自己,会记得这个笑。
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叮当。
门铃响了。
季眠推开门。纸墨的气味涌出来。橡木柜台,堆满书的桌面。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杯放在他的位置——不是对面,是身边。柜台后面并排放着两把椅子,一把是晏无咎的旧椅子,一把是从别处搬来的新椅子。新椅子没有凹痕,没有倾斜,没有弧度。但它放在晏无咎的椅子旁边,靠得很近,近到坐在上面的人可以和晏无咎肩膀靠着肩膀。
季眠走过去,在新椅子上坐下来。椅背是直的,坐垫是平的,扶手的高度不对。但他的身体没有抱怨。因为他的身体知道,这把椅子不是用来坐的,是用来靠近的。
晏无咎在他推门的瞬间抬起了头。
琥珀色的眼睛。
“早。”晏无咎说。
季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桂花茶。清甜。
他放下杯子,看着晏无咎。晏无咎看着他。
“你今天没有说‘欢迎’。”季眠说。
晏无咎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是客人。”他说。
季眠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小,但晏无咎看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晏无咎写了满篇“季眠”的那张纸。他把它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了纸面上的折痕。
“你写我的名字,”季眠说,“为什么‘眠’字的最后一笔总是往上勾?”
晏无咎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季眠”。
“因为你的名字,”他说,“不应该结束。”
季眠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些往上勾的最后一笔,看着那些不愿意落下去的笔锋。
他忽然很想画一个太阳。
不是用笔,是用手。
他伸出手,在晏无咎的掌心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右边,画了很多条放射状的线——光芒。光芒是弯曲的、流动的,像水。
晏无咎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个用手指画出来的、没有颜色的、很快就会消失的太阳。
“这是什么?”他问。
季眠看着他。
“第三百七十三个。”他说。
晏无咎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在笑。
季眠也在笑。
毛毯还盖在他们腿上。茶还冒着热气。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明天还会重置。
但明天,晏无咎会在季眠推门的瞬间抬头。季眠会在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一口桂花茶,然后看着晏无咎,说:
“早。”
不用“欢迎”。
因为季眠不是客人。
他是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