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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惯披霜冲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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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修豆蔻和出身广寒城雪霜部的仙藻,这两位蛮荒女修,死心塌地,将年轻隐官奉为主公,她们都坚信不疑,自己是避暑行宫隐官一脉早年安插在蛮荒的死间。

大巫沉义看书极快,胃口也好,不挑,什么书都能看出。

他都已经打算自己去琉璃厂买书了,之所以没有出门,就是因为被两句老话说中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无功不受禄。说到底还是脸皮薄,开口跟人借钱,难如登天似的。

捻芯说道:“北岳魏粱请求召见。管事的容鱼不在,就问到我这边了。”

容鱼嫣然一笑。

捻芯在国师府,暂时没有一个明确身份,但是她什么都可以过问,什么档案都可以过目。

陈平安气笑道:“让他矫情。就说不见。”

捻芯照做。她跟披云山又没什么香火情,管你一尊神君脸面作甚。

片刻之后,魏粱优哉游哉跨过门槛,装模作样拱手道:“小神见过国师。”

进了屋子,魏壁百感交集,这就是绣虎的书房啊,沾陈国师光,才能侥幸亲眼一见。

陈平安说道:“夜游神君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洗耳恭听。”

魏壁环顾四周,说道:“在这里说话总是拘谨,去你书房那边?”

捻芯点点头,“是矫情。”

容鱼拉着捻芯一起离开,宋云间也起身返回桃树底下。

陈平安带着魏壁回到自己书房,“有屁快放。”

魏粱自己搬了条椅子坐下,跟陈平安隔着一张书案,问道:“国师,晋青说是替我们北岳挡了一灾,否则掣紫山的前车之鉴,就是披云山早晚的事,而且几乎不可能是佟文畅,范峻茂,就是披云山。晋青的这个说法,对不对?”

被魏粱称呼为“国师"的陈平安默然。魏粱已经得到了答案,洒然笑道:“也好,披云山本就比较经得起翻老底,我也不如晋青那么别扭。”

魏案拱手道:“只求一事,假设真有这么一天,干万记得提前知会我一声。”

陈平安摇摇头。

魏粱讶异片刻,背靠椅背,脑袋后仰,喃喃自语道:“大骊国师确实不好当。”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了一番看似离题万里的话语,“在余斗看来,所有人都是理性的。所以犯错就要纠错,在这个过程之内,不管是谁想要掩盖错误、质疑错误、偏袒错误,都是错的,连同余斗自己在内,也不例外,他毫不在意对错之外的‘人心'。话说回来,他若是有丝毫的在意了,就一定无法保证绝对的‘无错'。”

“这就是青冥天下最不理解余斗的地方,因为余斗看待他们所有人皆如神。”

“所以如果余斗不是白玉京掌教,不是在道官遍及山上山下的青冥天下,而是身在仙凡界限分明的浩然天下,我相信他就会近乎完美无瑕。”

“在崔渗眼中,所有人都有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所以他不相信任何人的人心人性。崔渗甚至不相信自己,所以才有了崔东山,让后者来替他们做一些极有可能影响到整个世道走向的选择。”

“一个人有限的人生际遇的偶然,都是无限的不朽的无限历史的必然。”

“但是,但是崔纔终于还是愿意相信未来有可能会变得好一点,只是他选择不看‘明天'到底会如何了。”

所以在白玉京,所有大修士都觉得那个年轻道官属于大逆不道,却被余斗视为理所当然。

所以崔欃才会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对陈平安说了那一句无比决绝的言语,这个世界理不理解崔渗,是他们的事情,跟崔纔无关。

魏粱屏气凝神,正襟危坐。

陈平安只是在袒露心扉,魏聚竟有一种如临大敌的压迫感。

“至于我,曾经的陈平安,心中善恶两条线极其靠拢。”

“如今我内心只有一条界线,不过是分出了‘强者'和‘弱者。”

“强者之所以成为强者,既非全凭天定,亦非纯靠己为。”

“这个世道,是无数年以来无数人,都在或显或隐让渡自由,才有了一种有限自由的世道。”

说到这里,陈平安指了指魏壁,“你,还有魏晋,还有那些亭外受罚的,在我看来就是强者。”

指了指自己,陈平安说道:“我也是。”

“这个天地,混沌一片得光明耀眼,何等迷宫,何其辉煌。”

魏粱幽幽叹息一声。

大巫沉义放下书籍。宋云间忘了数桃花。门口有人抚掌。

正是那个叫黄龙士的“外乡人”。口陈平安先前说他不实诚,是因为看出了对方虽然属于顶替吕祖而来,但他依旧不是那座洞天福地的本土人氏。

陈平安开口问道:“吃过早饭了?”魏壁晃了晃脑袋,好像梦醒一般,笑着摆手道:“国师府的伙食,敬谢不敏。”

陈平安明知故问道:“怎么,还是放心不下长春宫?”

魏聚满脸无奈,不怕聪明人也不怕恶人,最怕碰到个浑人。

长春宫陆繁露就是个这么一号浑人。你与她讲大骊律例,她讲香火情,与她讲香火情,她又谈其它。

反正就是他们正反都占理。

陈平安起身说道:“放心好了,长春宫那边我自有布置。对了,额外提醒一句,就当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好了,你也不要被‘今天'并不确定的‘如果’吓得不敢看明天。”

魏粱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笑道:“好的好的。”

委速辈看了眼门,“方考医台此,就在二进院子看了会棋局,林守一竟然不占上风。”

门外黄龙士闻言笑道:“我只会打谱不会下棋。”

曹晴朗已经离开国师府,要去当个村塾先生。还借宿国师府“赶考”的林守一,就没有了下棋的对手,刚好这个黄龙士的陌生男人,也是喜好手谈的,双方下棋的时候并不聊天,极有默契。林守一发现对方总能下出一些奇怪的定式。

黄龙士感叹道:“果然能不小髻了古人。”

陈平安笑道:“是古人是后人,都是你说了算,林玉璞他们是修道之人,凡俗的长考,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瞬间。你们对弈双方,各有各的先天优势。”

黄龙士故意略过最后一句话,他也是个豁达人,道:“只要见着真神仙了,就是此行不虚。”

魏粱试探性问道:“接下来的两场议事,我能不能列席旁听?”

陈平安直截了当道:“必须不能。”魏案便笑道:“不如你们下一局?”

黄龙士眼神熠熠,跃跃欲试,既然陈平安是那头绣虎的师弟,想必棋力高绝?

陈平安微笑道:“那就练练手。”口走到了二进院落的松荫里,相对而坐,陈平安自然让黄龙士猜子,否则就不地道了。

结果好巧不巧,陈平安先行。那就落子天元。

黄龙士揉了揉下巴,“陈国手?是真不把我当个人物啊!”

陈平安笑道:“既然双方都无胜负心,我们一边落子一边闲聊??”

黄龙士沉思片刻,捻子落定,“聊什么??”

陈平安落子如飞,“就聊你来到浩然天下的路上,在那家乡也好异乡也罢,你都粗略看到了什么光景。”

“看见了很多风流,也无意间看到了一个可怜人的两种下场,就像一本书的两个结局。”

陈平安好奇道:“说说看。”

黄龙士捻起棋子,一手托袖,久久没有放在棋盘,缓缓道:“战死沙场,万夫所指,千载之下青史骂名,所幸那个自称天字号纨绔的年轻人,倒也问心无愧。”

“也还是他,做了皇帝,三十年间,扶龙之臣和功勋豪阀林立于朝堂和地方,不得不一次次亲自下旨抄家灭族,杀的全是曾经的袍泽好友,或是他们的子孙后人,到头来,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没了波澜壮阔的沙场,也没了快意恩仇的江湖,一座天下竟是无处可去,一座庙堂如鸟笼,拘了一只穿龙袍的金贵鸟雀。”

“却也能为世道开太平百余年。”

听到这里,魏壁忍不住笑问道:“就没有第三种不那么惨淡的结局吗?”

黄龙士笑道:“难。估计比当神仙还要难。所以我才会忍住万分好奇,没有去外边的大千世界走走看看,就是想先在这里多看多听多学多想一些。”

魏案问道:“此人为何会自称天字号纨绔?”

黄龙士说道:“他一出生就看似拥有了一切。所以…”

不过黄龙士并未没有说下文。魏案也能猜出个大概,物极必反,得失必然同在。

陈平安问道:“你若是返回那边,想要以什么身份做什么事情?”

黄龙士说道:“暂时没想好,估计也想不好。”

因为陈平安极少下棋的缘故,来此旁观的人越来越多,比如容鱼,捻芯,还有余时务他们。

至于国师府的那拨文秘书郎倒是没胆子来这边凑热闹。

黄龙士陷入长考,抬头看了眼对面气定神闲的青衫男子,低头再次长考。

林守一手持书卷走出了屋子,同样在旁观棋不语。

容鱼虽然不算精通棋术,但也看得出大致局势,相信不会耽误今日国师府的第—场议事。

黄龙士终于再次落子。

“选拔凡俗官员,三五十年后,多大的官就能让多大的地方变好。”

“任用山水神灵,三五百年后,也还是一位人人敬仰的灵验神仙。”

“当然,若是谁能道德、事功两无瑕,陈国师大可以当面询问一句,你想当什么官?”

陈平安频频点头,落子依旧快速,突然问道:“你想不想当官?”

黄龙士点头道:“我倒是想当个国师,不如打个商量?”

陈平安哑然失笑,双指捻起一枚棋子,“免谈。”

唯,这家伙这脸皮!!魏粱忍住笑,一语双关道:“你怎么不去落魄山呢?”

黄龙士说道:“将来要去拜访的。”陈平安问道:“那边有无才情惊艳的武学宗师?”

黄龙士想了想,说道:“听说历史上有个叫高树露的大宗师,他若是能够‘飞升'来此,武道成就定然不俗。”

黄龙士竟然落子越来越快。

“朝野上下,帝王将相要看见个什么,民心而已。”

“人有人格,仙有道骨,神有金身,国有国格。”

“陈平安,我就很好奇了,敢问大骊的国格是什么?”

大骊淳平六年,一个夏天的清晨时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金光如水波邀艳,国师陈平安陷入长考。

黄龙士早已悄然起身离开棋局,很好,就当没赢也没输。

魏粱佩服不已,就这么一号人物到哪里不能吃香喝辣??

容鱼轻声提醒道:“国师,马上要开始第一场议事了

陈平安点点头,他站起身之际,宋云间发现满树桃花开如燃火,生生之谓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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