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致永恒的茉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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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多了空有头衔的花花公子，麾下的人再是遵令尽责，也不过是麻木服从，”索尼娅打断他，斩钉截铁，“但我能感觉到，这里不是——至少不全是。”

泰尔斯沉默下来。

索尼娅继续道：

“这里的许多人，他们对你的态度，都或多或少，超过了他们对职责、对规则的敬畏与忠诚。”

这在大部分情况下是好事、幸事，可有时候嘛……

索尼娅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见过，很多年前，我就在这片土地上，见过。”

“他们只是会做人，想跟上司打好关系而已。索尼娅，你是指挥官，肯定也遇到过……”

索尼娅依旧摇头：

“你们一定经历了什么事，或者你让他们看见你做了什么事，才让他们有此态度，甘愿为你鞍前马后，对吧？”

泰尔斯皱起眉头。

“是你回王都的路上？还是那个出了刺客的王室宴会？甚至是你强闯复兴宫——”

“别！”

泰尔斯猛地举手，止住了对方继续说下去。

王子紧闭双眼，咬牙道：

“就……别这么说。”

索尼娅没有继续，但她眯眼看着泰尔斯。

泰尔斯深呼吸几口，这才睁开眼睛，不无艰难地开口，试图反驳并说服……该说服的人：

“听着，他们是王室卫士，他们在这里，是因为他们被派遣来了。他们聚在这里是因为命令，因为任务，因为职责，因为制度，因为局势位置……但绝不是因为，因为……”

王子咬了咬牙，挥手扭头：

“总之，不是因为我个人。”

不是我。

不能是我。

不可以是我。

这一次，索尼娅没有回答。

月色下的星湖修道院安静了好一会儿。

“很难，对吧，”索尼娅的声音幽幽响起，“自己一人，吃饱不饿的时候，总是很容易……为了某个信念而冲动，为了某个主意豁出去。”

她叹息道：

“可一旦手底下多了这些人，尤其他们都指望着你，甚至是诚心诚意服气你，把你当成……的时候……”

女勋爵目光灼灼：

“你便多了顾忌、责任、愧疚，再也不能随心所欲。”

“不是因为他们，”索尼娅望着手中的卷烟，“恰恰因为你自己。”

泰尔斯不自觉捏紧了拳头。

操了。

“你说完了吗？”

泰尔斯打断她，心乱如麻：“夜深了，我要去抱我的床头小熊睡觉了……”

“接受它。”

索尼娅冷冷道：

“接受这个事实，即从某个时刻开始，你不再是你自己一个人，而变成了某些范围更大、意义更重、负担更多的东西。”

她扭头望向泰尔斯，目光冷酷决绝，却也充满力量，令少年不禁一怔：

“而总有一天，你也会迎来失去。

“无论是某一个人的失职、失望、离开、死亡，甚至是……伤害与背叛。

“而你也会习惯。”

索尼娅举起卷烟，正准备点燃，但她看见了杂草丛间露出的一块卧碑，不由叹了口气，放下火石：

“最终，你会回到最初的样子，却又不再是最初的样子。”

泰尔斯闻言沉默了很久。

“你……太深奥了，我读书太少，听不懂。”

“我那时也不明白，”索尼娅笑了，“约翰跟我说的这些话。”

“约翰说的？”泰尔斯目光一动。

索尼娅长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父亲——凯瑟尔这些年变了很多。”

要塞之花目光恍惚：

“他不再是那个失去一切，万念俱灰，明明强忍悲痛绝望，却还被无数人逼着，强装成熟的毛头小子。”

她继续道：

“也不再是那个为了结束战争，既考虑过征发少年兵，也考虑过亲赴埃克斯特作质的菜鸟国王了。”

泰尔斯心中一动。

说到这里，女勋爵对他笑了笑：

“当然，这两个都是馊主意，都在当年被我坚决、大力驳回了。”

索尼娅双手交握，不自觉地捏了捏右拳。

嗯，是真的很坚决。

也很大力。

泰尔斯耸耸肩：

“其实，赴埃克斯特作质，也不一定就是馊主意。”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一道颤巍巍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小心……脚下。”

这声音太突然，泰尔斯吓得一个激灵！

“哇哦！”他蹦了起来，狱河之罪堪堪反应过来，让他看清眼前的人，“你——你吓我一跳！”

泰尔斯惊魂未定地看着提着一盏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老人。

“抱歉，小先生，”提着灯的老人颤巍巍地在他旁边放下不灭灯，“夜路太黑，得看清脚下，出门，记得……点灯……”

泰尔斯瞪大眼睛，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星湖堡的看守人：

“老……先生？额，维塔诺先生，对吧？你怎么在这里？”

索尼娅倒是淡定地坐着，一言不发，只是眯齐眼睛观察对方。

但老看守人只是背过身去，一步一步，缓慢但坚决地消失在门洞深处的黑暗里，喃喃自语：

“记得点灯……灯……灯……”

黑暗中传来被惊扰的猫叫。

“他，他什么时候来的？”

泰尔斯难以置信地看着脚边的提灯，伸手敲了敲：

“在这儿干什么？”

“他一直都在。”

索尼娅还是那副随性的坐姿，但她看向老看守人消失的方向，慢慢松开身侧的刀柄，眼神却凝重起来：

“否则，这里又怎会如此干净？”

干净？

泰尔斯抹了抹屁股底下石板上的灰，一脸狐疑。

你在开玩笑吗？

这哪里干净了啊！

经过这个插曲，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松快了一些。

“说真的，索尼娅。”

泰尔斯重新坐下来，疑惑道：

“像你这种性格的人，是怎么做到心安理得地跟我父亲那样的人合作，甚至听命于他的？”

我这种性格？

索尼娅搓了搓鼻子。

那咋了？我这性格不好吗？

人见人爱的咧。

“因为我不是跟他合作，而是跟我的部下，跟我在乎的人，跟星辰王国，跟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合作。”

索尼娅淡淡道：

“而我也不是听命于他，而是听命于我的内心。”

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说得倒是容易。”

索尼娅笑了。

她跳下石板，落到草丛间：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前面说过了，星湖修道院。”

但索尼娅摇了摇头：

“不，这里是坟墓。”

泰尔斯听得一头雾水。

只见索尼娅缓步向前，走到一棵枯树下方，找了找几条枯枝的位置，然后踩踩底下的泥土：

“这儿，大概是吧，底下埋葬着一个混蛋，我们星湖卫队的老教官。”

泰尔斯一怔。

星湖卫队？

索尼娅抬头笑了：

“没错，我们以前也叫星湖卫队——约翰的近卫嘛。只不过后来队伍改组了，叫星辉军团了。”

现在嘛，则是星辉卫队。

从约翰的星湖卫队，变成了索尼娅的星辉卫队。

泰尔斯闻言恍然。

只见索尼娅有些唏嘘：“而那个教官……虽然他很讨厌，很顽固，很无聊，老土古板又不近人情，看我哪里都不顺眼……但他本来不用死的。”

“如果血色之年，刀锋领的那帮疯子没有杀过来的话。”索尼娅轻声道。

至少不必这么死。

想起索尼娅曾经提及的，她们在狩猎林里的那场战斗，泰尔斯沉默了。

“而如果当年，复兴宫里那帮人干得好一点的话……该死，那刀锋领那帮狗娘养的疯子，也可以不那么疯的。”

索尼娅摇摇头，目光出神。

泰尔斯叹了口气：

“索尼娅，我很抱……”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应征卫兵，却差点被赶回家的事吗？”

“是的？”

“你还记得我为啥能留下来吗？”

“额，好像是说……约翰公爵刚巧路过，允许你留下跟训，参加下季度的考核？”

索尼娅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不是约翰。”

泰尔斯目光微动。

索尼娅开始在修道院的废墟中踱步，泰尔斯则提起不灭灯，缓步跟上。

“那段时间，公爵有个老朋友，刚好在城堡里养病。”

索尼娅抬起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我应募的那天，她出来散步，或者说，来看热闹——就在伐木场边上，那座二层哨楼上，约翰则陪她站在一起。”

泰尔斯一怔：

“她？一位女客？”

索尼娅点点头，表情复杂：

“她应该看到了我落花流水的样子。

“也看到了他们表面礼貌，背地里嘲笑我，说我还是适合回去洗衣做饭的样子。

“于是她开口了。”

要塞之花抬起头。

“‘她从小没受过这样的役训——为什么不先让她留下，看看我们是怎么训练的，下期再试试，过不了再遣退？’那位客人对约翰说，‘反正，你卫队里的男人也已经够多了。’”

索尼娅以近乎虔诚的态度，复述着当年那位客人的话语。

“约翰很少管这些小事，他有些不情愿，不耐烦。”

但他很体面，也很有礼貌。

“‘哪怕她通过了考核，也不合传统，’约翰说，‘况且行伍里多了个女的，这会让他们心神不定，不利于整体，到时候处理起来，麻烦远远大于收益。’”

索尼娅目光迷茫：

“‘而她也会被排挤，被孤立，甚至被欺凌，乃至更糟的遭遇——每一样都比当前的考核更难，让她现在就离开，也是为她好。’约翰说。”

女勋爵说到这里，有些茫然出神。

泰尔斯提着灯跟在她身后，闻言挠头：

“他，额，约翰是从领导者的角度说的……好吧，不找借口了，他其实就是懒惰嫌麻烦……”

但索尼娅没有听他在说什么。

“‘当你这么说的时候，约翰，’那位客人这么说，‘她就已经被排挤了。’”

索尼娅恍惚模仿着当年那位客人的口吻，仿佛回到了过去。

【至于那远大于收益的“麻烦”，约翰，究竟是她带来的，还是你预想的？】

索尼娅幽幽望着星湖堡的城堡、院落、土地，以及那将一切隔绝在外的厚重堡墙。

【所谓“让他们心神不定”……约翰，现在你是领导者了，首先，对你的部下有信心，要相信他们都是正派人——然后再去约束、纠正、惩罚那些不那么正派的。】

【而“不利于整体”只是个借口，是无能的领导者们忽略和掩盖“整体出了问题”的借口——你比那些人要好得多，约翰。】

“很奇怪，那时的我被练得奄奄一息，半张脸肿着，半张脸压在泥地里，已经不记得她说那番话时的样子了，”索尼娅心不在焉地回答，“但我记得，永远记得……”

索尼娅揉碎了手心里的烟卷，嘴角带着并不多见的温柔：

“她是笑着说的。”

泰尔斯惊讶地看着这个样子的要塞之花。

“约翰被她拿话挤兑住了。”

索尼娅翘起嘴角：

“于是在来回争辩、互损和玩笑了几句之后，好心的星湖公爵挥挥手，随口答应留我下来——等下次考核不过，再滚蛋。”

索尼娅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别误会我，约翰是个好人，对大多数田庄农户而言也算是个好老爷，更是士兵们的好长官，子民的好公爵，也许还是个好男人、好儿子、好弟弟、好叔叔、好丈夫，甚至好王子、好贵族，但是就算是他……”

索尼娅顿了一下。

有些事，他也无法明白。

泰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位客人是……”

索尼娅侧过头，看向地上一块古朴的黑色方形卧碑：

“这儿，这就是她的墓碑。”

泰尔斯先是一惊，旋即疑惑。

他提着灯蹲下，拨开杂草，照亮了那块刻着字句的黑色卧碑。

“只有一首诗——还是墓志铭？而且是古帝国文……永远长久给我……不对，语序应该倒过来：致永恒的……”

但泰尔斯念了没几句，就吃惊得瞪大眼睛。

他猛地抬头：

“茉莉？”

索尼娅笑了。

她看向泰尔斯，点了点头。

茉莉……

“哪个茉莉？”

震惊不已的泰尔斯低头看碑，下意识又追问了一遍。

“哪个茉莉……这又不是你身边那个怀亚……”

索尼娅失声而笑：

“难道你还认识第二个茉莉？”

唯一的茉莉……

得到确认的泰尔斯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抚摸着卧碑上晦涩难懂的古帝国文——它们镌刻极深，即便荒废已久，也难以磨灭：

【致永恒的茉莉】

“对。”

索尼娅幽幽开口，言语中满是怀念：

“埋葬在此……或者说，骨灰飘散于此的人，乃是茉莉·洛兰。”

看着草丛间的古朴黑色卧碑，泰尔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茉莉·洛兰。

这么说，长眠在此碑下的，就是那位大名鼎鼎、万众景仰，至今仍激励无数人的极境骑士。

东陆威名赫赫的“领旗者”佣兵。

在莱尔登的滂沱大雨中，策马擎帜，力挽狂澜……

以一骑之威，一路杀穿翰布尔王朝“七大姓”十四万联军，创造军事奇迹，将同时代的其他英雄豪杰、传奇人物，都衬得黯然失色的……

雨中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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