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毒计(2/2)
贩卖私盐,流放三千里,他觉得这不够,非得给我弄个杀人的罪过,给我绞了?
“旗总您这话从何说起,那宁秀才二十年来都只是依靠廪馔勉强度日,偶尔给街坊四邻写个信写个对联什么的,收入也极少,一件长衫那是补了又补。可是宋家庄那个团练死后,宁秀才突然阔绰起来,这可是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的。我也是因为他突然阔了,感到奇怪,就忍不住晚上到他家墙根底下听了会儿贼话。可没曾想那厮自己在家吃多了酒,自言自语的倒是把他跟江洋大盗勾结,杀了团练夺了银子的事情说了出来。我虽然觉得难以置信,但还是立刻将人捕了,待其酒醒之后,详加审问,最终才知道这宗案子的始末。一切过程,都在文书里写的明明白白,旗总怎会说那团练是我杀的,又是我嫁祸于宁秀才?”
“他一个秀才,又怎么会认识什么江洋大盗?而且,既然是江洋大盗,杀了团练抢了银子,为何不干脆连秀才一并杀了,每人也可多分些钱。”
“宁秀才交待的,那四人当中,有一人是他母亲当年的相好,也是临时在山城落脚,听宁秀才说起那个团练不要宋六派人护送,坚持要独自还乡的事情,这才起了歹心。消息是宁秀才告诉他们的,城外的路也是宁秀才比较熟悉,他们带着宁秀才一并出城,做了案子之后,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终归是分了他一笔银子,也没有害了他的性命。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程煜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厮冤死了宁秀才也就算了,还要污他老母的名声。那宁秀才今年已经四十有七,他母亲若还活着,少说也得六十多岁。他母亲的相好,那得多大年岁了?还拎得动刀么?你这谎编都编不圆。还得是你牢里那几个犯人交待的清楚,你为了替宋六杀人灭口,所以从牢中提了四名匪人帮手,提前在山边埋伏,为的就是害那团练的命。银子不银子的,那点儿数目你根本看不上。”
“旗总,您这都是听哪个家伙胡说八道的,我可没做这些事。”
说起这话,宋小旗倒是颇有几分底气,毕竟程煜说的也都是程煜编的,他是真没做。
团练的确是被灭口,但灭口的人,又怎么会是宋小旗呢?宋小旗好歹一身武艺,跟程煜动手那是绝对的自取其辱,但一个团练,还真不在他的眼里。如果是他去杀团练,又何须从牢里找什么帮手,自己一个人去,雁翎刀在手,还怕那团练不死的透透的么?
具体宋六是找的什么人干的这件事,宋小旗也不得而知,他拿宁秀才顶罪,的确也是在替宋六善后。一来结了这个案子,各方面都无需再追究了,二来呢,宁秀才得罪过宋小旗,但他本人从未行差踏错,宋小旗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无计可施。正好趁着这个案子把他给办了。
“你不肯说实话也没关系,反正你的同案犯俱以交待,我们锦衣卫办案子的手段你也都知晓,总有你招的时候。”
宋小旗急了:“旗总,咱俩无冤无仇的,您为何非要如此构陷于我?而且我又不识得那个团练,与他素无干系,我为何要杀他?”
程煜假作沉思,道:“唔,这倒是,就如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跟那个团练之间亦是如此,的确是缺少一个杀他的理由。或许是见财起意?”
“旗总,您就算是构陷也得有个好点的理由吧,我都已经承认了,我每年可以从宋六手里拿到三千两,那团练能有多少银子?我何至于为了那点钱杀人?”
“你可知我昨日便将你押回塔城,为何不当场审问,自然就是为了寻找这方面的线索。现在,我已经得知,那团练离开宋家庄的时候,身上足足有千两白银,还有布帛官盐,都是硬通货,加在一起,或可抵得你半年收入。加上你平素夜夜笙歌,开销巨大,一千多两银子,动了心思也是正常的。”
“那个团练哪来的一千两银子?宋六拢共给了他五十贯钱,的确也还有些布帛官盐,可加在一起也超不过百两之数……”
“你倒是对他有多少钱知道的清楚。”
宋小旗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忙往回找补:“那日我途经山脚,听闻有命案发生,过去一看,恰好认得那是宋家庄的团练。那案子靠近水城,乡民报的也是水城县衙,但既然是我山城辖地的人死了,又事关宋家庄,我这才接手此案。当时团练已经横尸,身边财物悉数丢失,我自然是要找来宋家庄的人问个清楚。得知是宋六给了他钱物让他回乡奉养老母,我便找宋六问得这些。具体给了多少钱,还有其他哪些财物,都是宋六告诉我的。”
程煜微微颔首。
“这倒是也解释的通。若是只有区区五十贯钱,你宋小旗每年能从宋六手里得到三千两的贿赂,不能说不屑一顾,但的确不至于令你财迷心窍的去杀人。”
宋小旗把头点的跟鸡奔碎米一般,连连嗯嗯。
“可根据我查到的消息,这团练是宋六要杀的,你或许是为了报答宋六每年的孝敬,所以帮他除去了心腹大患。”
“旗总啊,这可真是冤枉啊,我每年都收了宋六的钱不假,有些事情,比方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胡作非为的,我也的确帮着遮掩过。可即便是宋六,也没理由杀那个团练啊。更何况,团练返乡,他还送了那么多的钱,对我对他都不叫事,可对于那个团练来说,五十贯钱,那已经可以让他回乡买上几亩好田,侍奉母亲颐养天年了。宋六既给了钱,又何必杀人?”
“那是因为那个团练害死了宋六之妻,并且,那是受宋六的指使,宋六给他钱是为了封口,但又担心日后出事,所以他便央告你,替他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宋小旗呆住了,他没想到,程煜居然查到了如此地步。
虽然团练的确不是他杀的,他原本也并不清楚这件事的始末,只是看到团练的尸体之后,找来宋六问了个究竟。宋六无奈,不敢欺瞒宋小旗,将一切和盘托出之后,宋小旗斥责他做事首尾不清,既然杀了人,就该将尸体好生处理,哪怕埋在山里也好。他却竟然就这么任由团练曝尸荒野,结果人死了没多久就被乡民发现报了官。
宋六也有些慌乱,央求宋小旗帮他处理这件事,为此还单独奉上两千两银子,宋小旗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宁秀才头上。
心里直犯嘀咕,宋小旗不知道程煜还查到了什么,自己让宁秀才顶罪这事儿,虽然看似天衣无缝,但其实还是有迹可循的。
三年前,宋小旗与宋六谈过之后,许诺帮他解决此事,一直在琢磨究竟要如何才能找个替罪羊。
他深知,唯有抓到罪魁祸首,才能彻底解决此事,否则,这案子只要悬而未决,保不齐哪天遇到个要翻查旧案的主儿,就能把这事儿又牵出来。想要永远安心,唯有结案。
所以,宋小旗一直在默默的寻找替死鬼。
偏巧那宁秀才,四十多岁的人了,因为家境贫寒,即便是入了士的阶级,可却始终没能娶妻生子。
这世上总有些好事之人,或许是听闻宁秀才娶妻心切,就给他介绍了一个寡妇。
说是寡妇,其实也不怎么正经,因为她从来都不是谁家明媒正娶的正妻,甚至连妾室都不是,只不过是山城城外一个富户养在城里的外室罢了。
而且,这个女子早年是个私娼,认识这个富户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就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结果倒是把她养了起来,还买了个小院子给她,为的也是方便自己进城的时候能跟她有个苟且的地方。
可好景不长,那个富户突然就身染重疾,不久便归了西。走得太急,什么都没给那个女子留,好在那处院子还算比较宽绰,女子自住一间北房,将东西两个厢房都赁了出去,倚靠着这点赁子钱也算是勉强过活。比不上富户在的时候风流快活,但胜在也无需重操旧业。
只是时间长了,这院子终究还是被富户的儿子知道了,他找上门,要将那个女子赶出去。女子自然不肯,并且说自己有房契在手,谁也别想抢走她的房子。
偏偏那房契上头,写的是那个富户的名字,真要打起官司来,这事儿还不太好断。对方终究是个富户,女子在这方面显然吃亏,于是就有人给她出主意,让她嫁给宁秀才。有了宁秀才这个生员的身份,乡野富户也不敢逼得太狠。
就这么着,宁秀才跟那个女子见了面,女子为的就是宁秀才的廪生身份,而宁秀才起初是为了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可一见这不过三十出头的小娘子,大半辈子没见过女人的穷秀才,又怎么可能不和那个富户一样神魂颠倒呢?
两个人迅速就敲定了一切,由于这个女子也是从未真正嫁过人的,所以宁秀才也答应她三媒六聘的明媒正娶,一定要敲锣打鼓的把她迎进门。届时两家并一家,这边的院子满可以全部赁出去,两人生了孩子这日子也不用太愁。
想的挺好,可街坊四邻哪有不传闲话的?尤其是这女子的故事在这个年代可谓丰富曲折,宋小旗自然也就听说了这些传闻。
真的就是计从心头起,尤其是毒计,他知道那个女子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院子,本身是看不上宁秀才这个人的。于是他显示威逼,而后利诱,便跟那个女子一同定下了一条绝命毒计,让宁秀才成为了杀死团练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