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乔篇:第五章迷雾里的答案(2/2)
她面向大海方向,闭目片刻,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存在沟通。
然后她睁开眼,如同上次在狂风暴雨中一样,开始起舞。
没有金钟丝竹之声,但有海潮的呜咽和风声作为伴奏。
或许是融入了当日在海上颠簸的感受,乔的舞姿没有了往日的柔美,却多了一分献祭般的虔诚!
与其她是以舞蹈向海神祈福,还不如她在用这种方式在纪念周瑜,试图和周瑜之灵沟通!
她口中低声祝祷,声音淹没在风里,无人听清,但那专注的神情和舞动的身影,却莫名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当中,海风似乎真的渐渐变了!
原本有些翻滚的浪花平复下来,海面重新变得温顺起来,仿佛和乔的舞蹈同起同,就连天上的云朵都仿佛放慢了飘移的速度,眷恋不去。
阳光温暖地洒,一片祥和。
『海神在上!风真的停了!』
『看,看啊!海平了!海平了!』
『真是巫女娘娘!真的是巫女娘娘显灵了!』
这些可不是鲁吉安排的托,而是台下那些凑热闹的民众百姓,不由自主的惊呼!
他们很多都是沿海的渔民,对于大海风浪的恐惧和无奈,简直是刻在了他们的基因当中。
对于这些靠海为生的人们来,没有什么比亲眼见到『风平浪静』的祈愿应验更直观的神迹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朝着土台上的红色身影跪拜下去,口称『娘娘保佑』、『海神保佑』等等,乱成一团。
陈县令站在台下,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又看了看周围跪倒一片,满脸虔诚的朝着乔跪拜的百姓,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他心中仍有疑虑,而且觉得可能就只是巧合而已,但眼下群情汹涌,他若是再坚持质疑,不但会陷入无法服众的局面,还可能直接引发民怨!
蛮夷山越,真要爆发大规模的纷争,官吏当场被打死的也就被打死了!
这不是没有先例!
无奈之下,陈县令审时度势,便是将心中那些鬼主意压下,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上前对着刚走下土台的乔深深一揖,『下官先前冒犯娘娘仙驾,万乞恕罪!娘娘神通广大,福泽我东安船户,下官代全县百姓,多谢娘娘恩德!』
他当即下令,奉上准备好的米粮、肉脯、清水、布匹等补给物资,甚至还有少许钱帛,作为赔罪与供奉,亲自派人送入鲁吉等人的船上,态度极为殷勤。
一场危机,竟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化解。
而那些原本就对于乔深信不疑的船员,如今看着乔,宛如就是神灵在世一般。
大乔一行不仅获得了急需的补给,船只也得到了官府默许下的快速检修。
再次出发之前,鲁吉经过再三考虑后建议,『夫人,经此一事,直接东渡恐更惹眼。不若先往北,避开东安县令眼线后改往南行,可至夷洲。夷洲地广人稀,山林茂密,也有商旅往来,易于隐藏,也可补给。我等可在夷洲沿海休整,再沿其东岸北上,借亶洲、夷洲以北诸岛,逐岛而行,虽耗时稍长,但胜在安全稳妥,且沿途补充无忧,比直接横渡大海直趋倭国,要稳妥得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现如今鲁吉已经开始习惯向大乔禀报之后再行举措,而不是他自己拿主意了……
乔点头应允。
得知大乔一行要走,东安陈县令又是亲至码头恭送巫女娘娘,望着那艘修复后再度扬帆起航的大艑消失在海平面后,他回到县衙,沉吟片刻,取了木牍,便开始书写给孙权的汇报文书。
在文中他提到了有自称吴郡鲁氏仆役者,护送两名『能通海神,祈风辄应』的巫女途经本县,短暂停留补给后,已继续出海云云。
在行文中,陈县令特意强调了巫女的神异和百姓的敬奉,也点出了鲁氏之人这个线索,但对于巫女的真实身份则含糊带过……
这样一来,也算是尽了应报尽报之责。
至于其他的想法么,也就只能暂且放下了。
陈县令隐隐约约还有些感觉,不论是真巫女还是假娘娘,恐怕此事也不是那么简单……
……
……
2023年东倭,横冈博物馆。
唐教授重新回到了博物馆之中,他又在另外一个展厅找到了一块织物残片。
这一块织物残片看起来像是黑色,但是唐教授知道这原本应该是靛青色,只不过在时光之中演变成了当下的模样。
这一片残破的织物,静静地躺在『卑弥呼时期宗教与巫女』的专题展区,在柔和的灯光之下舒展着,沉睡着……
展览栏前的标签写着,『矢田巫女墓出土服饰残片。推测是王室用品,与卑弥呼有关。』
唐教授睁大眼睛,努力辨认那残破的织物。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即便是看不太清楚,唐教授也没有拿出手机来拍摄。
这织物……
绝对不是倭地本土的!
弥生时代,倭人织物多为粗麻或原始葛布,而眼前这块残片,即便历经千年,仍能看出其经纬细密!
这种质地,应该是华夏出产的上等绫罗!
虽然在三国时期,最著名的还是川蜀的锦缎,但是孙氏集团割据江东一带后,凭借长江天险,也规避了大部分中原战乱,吸收了不少南逃的工匠。同时孙吴政权也大力提倡桑蚕业,所以江东的纺织生产也在这个时期有所发展,官营纺织手工业规模迅速扩大。
在东吴时期,江东纺织业对养蚕的温度、用桑、蚕座、上簇等技术都开始了严标准高要求,也就自然出产了一大批的上等纺织物。
这在《蚕赋》之中详细记载,比如对于『逍遥偃仰,进止自如』的蚕座疏密标准,以及『在庭之东,东受日景,西望余阳』的簇室选择条件等描绘,都是三国东吴劳动人民在长期纺织业生产中积累的宝贵经验。
随着纺织业提供了上等的成品,也催生出了后续的装饰,编织,晕染等技术的提升……
据孙权的妃子赵夫人,就是能织作龙凤锦和五岳列国锦的超级妙手。
唐教授发现还有一点区别是这残破织物的纹样……
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其纹样的线条舒卷流畅,是典型的东汉晚期至三国时期流行于中原及江东贵族间的装饰,与倭人传统的绳纹,流水纹迥异。
此等衣物装饰,这完全符合中原贵族女性的服饰特征,和同时期的东倭用品完全不同!
陶土大碗,织物残片……
两个独立的展品,在两个不同的展区,却像两枚来自同一谜题的拼图,散发着指向同一源头的微光!
唐砚没有再犹豫,他找到了博物馆的办公区,经通报后,见到了西装革履,举止一丝不苟的馆长助理松本清一。
唐教授用尽可能严谨的日语明来意,表示他对两件藏品有较大兴趣,希望可以调阅两件文物的原始发掘记录和当时的现场照片……
松本助理听完,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疏离,『唐教授,感谢您对我们展品的关注。您指出的现象非常有趣。不过,吉野里遗址与矢田巫女墓的发掘报告涉及我国国内多个学术机构的合作成果,部分资料尚在整理研究阶段,按照规程,暂不对海外学者公开详细原始记录。这涉及学术进程的保密性,请您理解。斯密马赛。』
『我不需要看原件,复印件也可以。』唐教授退了一步,『而且关于那件织物残片,是否可以告知更具体的出土位置,以及其出土的墓葬形制?哪怕只是层位关系图也行!』
唐教授试图找到突破口。
松本助理沉吟片刻,似乎在考虑,但是最后还是欠身道:『斯密马赛。这确实是我国学术问题,我无权给您任何答复,请您理解。斯密马赛。』
被礼貌地拒之门外,唐教授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东倭就是这个德行……
唐教授再次回到博物馆的公共阅览区,一头扎进那些厚重的日文学术期刊和会议论文集里。
尘埃的味道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包围着他。
又经过了数时的搜寻之后,唐教授终于在一篇十年前关于『弥生时代对外交流物品再考』的论文里,发现了一句简单的叙述……
『……此外,矢田巫女墓除已知的织物残片外,早期调查报告曾提及有「疑似金属发饰物」出土,其形制非本土样式,然因腐蚀严重且缺乏可供比对的明确关联器物,暂时无法有更进一步的研究……』
『疑似金属发饰物?形制非本土样式?』唐教授喃喃地重复道。
唐砚合上那些期刊,闭了闭眼,眼前似乎有各种报道的文字,以及陶土大碗,织物残片,还有那未被重视的金属发饰在跳跃,在旋转……
这些纷乱的景象,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诱人的轮廓。
文献中语焉不详的记载,反而像是一种反向的证实!
这里存在一个未被充分阐释的,与大陆文明深度接触的线索!
它或许被忽视了,也或许是被有意无意地搁置了……
福冈博物馆的线索,已触到天花板。
如果还有更多答案,必须去寻找当时出土的记载……
地方志?
唐教授眼睛一亮,迅速查询了前往宫崎县的交通方式,可是在下一刻便是眉眼一沉,他想要离开福冈,还必须解决眼前的麻烦……
窗外的暮色正缓缓沉降,将博物馆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深蓝。
唐教授缓缓地走出博物馆,不论如何,他都要去寻找历史迷雾里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