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雾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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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察觉。
“冷……寒毒……”
子清声音发抖,刚才的俏皮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圣女的隐忍与苍白。
“没事儿……忍一忍就……”
话音尚未落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寒栗席卷全身,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李世没说话,靠近她身后,伸出手掌,贴在后心。
内力从掌心缓缓渡入,像一股暖流,顺着经脉蔓延,把那些冰针一一融化。
子清的身体不抖了,嘴唇的紫色也褪了些。
她倒在李世怀里,头微微偏着,靠向他肩窝。
她心跳砰砰作响,纷乱急促。
“这般……便暖和许多了。”
她小声说,声音又变回了子清的清冷,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世手掌继续贴在她后心,内力缓缓输送。
船尾。
尸姬将船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二人相依的姿态,亲密无间,刺得她双目微微发涩。
方才那一句“以身相许”的戏言尚且萦绕耳畔,此刻又亲眼看见这温存一幕。
尸姬指尖更加用力,指甲深深抠入木头,细碎锋利的木屑嵌进皮肉,丝丝缕缕渗出鲜血,染红船板木纹,她却浑然不觉,亦感受不到半分痛楚。
毒煞离体后,她的经脉一直隐隐作痛,河风一吹,疼得更厉害了,可这般肉身苦楚,远不及她翻涌的万千心绪。
她没有出声,亦没有挪动半分身形,缓缓将视线从船头那两道身影之上移开,望向滔滔无尽的河面。
浮光烁金,暮色空蒙。
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雾,金灿灿的雾。
不知过了多久。
“你脸色很差。”
一道男声,忽然在她头顶响起。
尸姬缓缓抬眼,才发觉李世已然行至船尾。
船头的子清沉沉睡去,周身裹着李世脱下的外袍,安安静静地靠在船篷之下。
“我没事。”
尸姬的声音,比呼啸而过的河风还要寒凉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李世在她面前屈膝蹲下,目光沉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双藏在银冠之下的眼眸,平日里空洞死寂,宛若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可方才,当子清高声唤出“慕容世杰”这个名字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在这双死寂的眸底中,有一瞬微光骤然亮起。
“你,一直在寻找慕容世杰。”
李世开口,语气笃定,并非疑问。
尸姬身躯骤然一僵,浑身肌肉绷紧,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这份平静,十分刻意。
“你,如何得知?”
“方才,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李世抬手,指了指船头熟睡的子清。
“当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你看向我的那一眼,绝非望向一个陌路人该有的神色。”
河风穿破河面漫起的金雾,吹得尸姬身上衣袂猎猎翻飞。
她长久沉默,指尖依旧死死抠着船板。
指尖伤口仍在缓缓渗血,滴落在木板之上,晕开点点暗红。
“我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渺,如同河面飘荡的雾。
“三师傅说,我是从乱葬岗捡回的孤女。无姓,无名,不知父母是谁,不知来自何方?”
李世安静聆听,不曾出言打断。
“三师傅死前,还告诉我,若想探明身世真相,就要寻到《破烂天书》。”
尸姬缓缓抬起头颅,空洞的眼眸之中,终于生出别样的情绪,那不是光亮,是沉沉压在心底,经年累月未曾放下的执念。
“近一年以来,江湖之中流言四起,都说慕容世杰集齐了七彩玲珑甲,唯有他,才能够解开《破烂天书》上面的封印。”
李世瞳孔猛地微微收缩,心底掀起波澜。
“《破烂天书》……昔日尹九幽弥留之际的临终遗言,也曾提及此书,还说到三英四圣。只不过潼关大战之时,七彩玲珑甲已经遗失,早不在我的手中了。”
尸姬语声淡淡,带着一丝寥落。
“于我而言,这是仅剩的线索。”
李世怀中,尚揣着昔日“锁圣”姜无咎临终交付给他的帛书,那正是《破烂天书》部分残卷。
“我只剩下这个......”
尸姬点了点头。
“我知道。”
李世继续询问。
“所以当初你相助子达,协助北派攻打南派,种种周旋,全都是为了寻我?”
“江湖之中,寻你的人数不胜数。”
尸姬轻轻截断他的话语,神色不起波澜。
“我本以为战火纷争,终将逼你现身,却不曾料到,你被锁在补天石上......我已经找你很久了。”
简简单单“很久了”三个字,自她口中淡淡吐出,轻得仿佛随口闲谈,如同诉说一餐一饭那般寻常。可李世心中清楚,尸姬能一路辗转跋涉,闯入危机四伏的殷墟,这漫长的寻觅之路,背后定然藏着数不尽的艰险孤苦。
“如今,你已找到我了。”
李世轻声说道。
“是,找到了。”
尸姬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只是你的身侧,已有佳人相伴......”
话音落下刹那,连她自己都不由得一怔。
自毒煞离体,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早如同苗疆寒冬封冻的河面,再不会生出半分波澜。可方才看见子清依偎在李世怀中,看见他以内力为其驱寒疗伤,那层坚冰,竟悄然裂开一道细缝,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李世静静凝视,默然不语。
“慕容世杰。”
尸姬忽然唤出他的真名。
李世应声:“嗯?”
“《破烂天书》,你也同样在找寻,是不是?”
李世缓缓颔首。
“如此,那你我二人,目的便是一致。”
尸姬的语调重归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你手握帛书残页,我知晓师傅遗留下来的隐秘线索。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合作。”
尸姬抬眼,空洞沉寂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但是,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寻得《破烂天书》,要替我解开身世之谜。”
她微微停顿片刻,晚风卷着水汽漫过耳畔,余下那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消融在滔滔河水浪声之中,几不可闻。
“还有……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李世深深看着眼前孤苦的女子,略作沉吟,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白茫茫的雾气自河面升起,将夕阳、两岸、船家的影子全都裹了进去。
船上很静,只剩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两下。
三个人,一条船,一河雾。
谁都没再说话。
有些东西,和雾不一样。
雾会散。
可人心底那些缠绕的执念、难言的心事,从此,便再也散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