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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1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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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越到老时,越喜欢怀念过去。那些年轻时无暇回望的岁月,那些被俗务淹没的细碎时光,到了暮年,反而如同陈年的酒,越品越有滋味,越想越觉得珍贵。

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拿到恰到好处的物件儿——一枚普普通通的沙果,老刘乾便想到了那段恰到好处的时光。

那是大汉帝国最为艰苦的日子。烽烟四起,内忧外患交织。那时候,刘彦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粉雕玉琢,软软糯糯,而刘乾,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是他主动请缨,承担起了保护幼主的重任。

他记得那些日子,他背着那个小小的、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走遍了长安城里的大街小巷,钻过了无数条曲折幽深的胡同。不是为了躲避追杀,就是单纯地想让孩子看看这世间百态,让他知道,这就是他将来的子民,这就是他将要守护的天下。

他们吃遍了长安城所有或酸或甜的沙果。有的来自东市的老果摊,有的来自西坊的挑担小贩,有的是城郊农人挑进城来卖的,有的是巷口老婆婆自家院里摘的。每一种沙果,刘乾都先尝一口,确认没问题,才敢用小拇指抠出果肉,喂给那个眼巴巴张着嘴巴的小人儿。

那时候,刘彦还不会说话,但每当吃到甜的沙果,就会眯起眼睛,小手小脚乱蹬,“咿咿呀呀”地笑;吃到酸的,就会皱起小脸,嘴巴一扁,眼看着就要哭出来。刘乾便会赶紧换一颗甜的,一边喂一边哄:“乖,不哭不哭,皇叔再给你找甜的。”

那段日子,不单是刘乾和刘彦最为艰难困苦的岁月,更是刘乾此生中最为怀念和最为骄傲的青春。那时候,他虽然日日提心吊胆,夜夜难以安眠,但他的肩膀上,扛着的是一个王朝的未来;他的怀里,护着的是刘氏江山的希望。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肩负重任的使命感,让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后来,刘彦长大了,登基了,坐稳了江山。刘乾掌权多年,也逐渐从当年的“护国皇叔”,变成了如今的“退居二线的老臣”。他功成身退,来到洛阳颐养天年,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心中难免有些落寞。他时常在想,自己这辈子,最精彩的篇章,或许已经翻过去了。

直到今天,在这雪夜篝火旁,一枚沙果,将他带回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

刘乾兀自沉浸在那悠远的回忆中,嘴角含着笑意,眼神却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趴在自己背上、流着口水的婴孩,看到了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蹦蹦跳跳要沙果吃的孩童,看到了那个逐渐长高、逐渐沉默、逐渐与自己有了君臣之分的少年……

“大人!”

一个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是李杉蘅。

那年轻公子酒醉酣醺,一枚冰镇梨子下肚,冰凉刺激,让他稍见清醒。他看到刘乾坐在那里兀自发呆,以为是等待自己开口说话,便借着酒劲儿,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说道:“大人,家姐派遣晚辈来此,有几句话特令晚辈代为转达,不知大人有没有兴趣,听听?”

刘乾还沉浸在回忆中,思绪尚未完全收回,听到有人说话,只是下意识地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漫不经心。

李杉蘅自以为刘乾酒醉糊涂,没有听清自己所言,便提高了嗓音,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大人,家姐派遣晚辈来此,有几句话特令晚辈代为转达!”

这一次,声音清朗,字正腔圆,不容忽视。

刘乾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从那遥远的回忆中抽身而出,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杉蘅脸上。他长长的“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如常——那是一种淡然的、深不可测的从容,方才的恍惚与追忆,如同水面上的涟漪,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邃而平静的潭水。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调侃,慢悠悠地开口道:“哦?皇后殿下差贤侄不远千里来找我这老糊涂,有何要事啊?”他故意顿了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杉蘅,那目光里满是促狭之意,“该不会是……想让老夫给你这俊后生说媒吧?”

他说着,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帐篷里回荡。

“哈哈,像贤侄这般英俊倜傥的后生,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美娇娘,对老夫来讲,还真是……难度不小呢!洛阳城里的闺秀们,怕是要抢破头喽!”

李杉蘅显然不经世事,平日里在族中地位甚重,众人对他多是恭恭敬敬,哪里有人敢这般当面调侃他?更何况是被一位皇叔、一位长辈,用这种长辈调侃晚辈的、略带荤腥的语气打趣。他脸色“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只能正襟危坐,努力维持住那“京城来客”的体面,一本正经地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大人,家姐托晚辈问大人:大人……想不想东山再起,重回庙堂,再展雄风呢?”

说罢,李杉蘅用那双因为酒意而略显迷离、却又努力睁得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瞪着刘乾,想要从那苍老的脸上,洞穿他所有的心事,捕捉他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真实想法的痕迹。

可他这点道行,碰到刘乾这种在宦海沉浮几十载、早已修炼成精的油滑贼精的老狐狸,根本一无所用。他费尽了力气,瞪得眼睛都酸了,也只是瞧出了刘乾脸上那无边无尽的醉意——眼皮微微耷拉,眼神迷蒙,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已经喝高了,头脑不清了。

他没有捕获到丝毫涟漪。刘乾的脸上,平静如水,古井无波。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刘乾的内心却正在急速地计较着,算计着:

呵呵!他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看来,咱们这位皇后,对我也有招揽之意啊!李凤蛟,这位年轻却心思深沉的皇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她不甘心只做后宫之主,她要的是前朝的势力,要的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左右朝局的筹码。

可如果诚意招揽,为何不早不晚,偏偏是现在?

刘乾心中快速盘算着时间线:京城消息,太子刘淮被废,朝局动荡,百官惶惶。这个时候,她派族弟来找自己,其用意不言自明——她需要人帮她说话,需要人帮她推动太子复立。

那么,只能证明一件事:皇后李凤蛟招揽我是假,利用我是真!她看重的不是他刘乾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身份——皇叔,宗室之首,洛阳刘氏宗族的掌控者。她需要借助他的影响力,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至于什么“东山再起”、“重返庙堂”,不过是画在驴子前面的那根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或者只能吃到一点点,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思罢,刘乾心中有了计较。他决定再试试李杉蘅的水,看看这年轻人到底知道多少,又藏着多少底牌。

于是,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被一种异常兴奋的表情所取代!那变化之快,仿佛川剧变脸,让人猝不及防。他猛地坐直身子,双眼放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哦?吼吼!皇后有何奇招妙法?贤侄快说!快说!”他急切地向前探着身子,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洛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夫片刻都不想再呆下去!以老夫之能耐,就应该做那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天下畏惧敬仰的权臣!做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呼风唤雨的能臣!老夫应该名留青史,彪炳千秋,而不是……老死在这洛阳,默默无闻!”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那模样,活脱脱一个郁郁不得志、渴望东山再起的落魄权臣,所有的野心和不甘都写在了脸上。

李杉蘅见到刘乾这副喜出望外的表情,心中顿时大喜!他以为自己的话戳中了这老狐狸的心窝,以为刘乾已经被“重返庙堂”的诱惑所打动。他连忙附和,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好好好!大人老当益壮,有此志向,何愁大业不成!何愁大业不成啊!”他忙不迭地开口,生怕刘乾反悔似的,紧接着问道,“大人可知,近日发生在长安城的几件大事啊?”

刘乾脸上露出大感吃惊的表情,那惊讶之真实,仿佛真的对长安城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随即,他又换上那副自哀自叹的落寞神情,摇头叹息道:“哦?长安又有大变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唉……人随日月推迁,日月催人老啊。老夫上了年纪,耳也不聪,目也不明,对长安那座城市……也就陌生啦!如今的长安,怕是早已忘了有我这么个老家伙喽!”

这话说得酸楚,说得落寞,说得让人心生怜悯。但只有刘乾自己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却是:长安城每天发生的事,老夫比你这毛头小子知道的都多!探子的密报,三天一送,五天一大报,你以为老夫真的是聋子瞎子?

李杉蘅果然被这表演所打动,连忙安慰道,语气真挚而热切:“大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您如今势头正盛,精神健旺,怎惧青山催白发?您切莫妄自菲薄!”说着,他起身,姿态轻盈地“飘”到刘乾身侧——那身法,果然是入境文人的轻灵——躬身行礼,抱拳肃然道,“这长安城,这天下,需要您老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面对李杉蘅这发自肺腑的赞赏,刘乾正襟危坐,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被认可后的满足与矜持。他假装一本正经地、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威严,缓缓说道:“贤侄如此抬举,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李杉蘅眼睛一亮,乘势而上,惊喜地问道:“您……您这是答应了?”

“嗯!”刘乾面露一丝和蔼的微笑,淡然回答,那语气,仿佛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杉蘅愣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有些结巴地问道:

“可、可是……晚辈还没有说此来所为何事,只说祝您老再展雄风,您老……您老就这般草率地答应了?”

刘乾闻言,哈哈大笑,那笑声里透着几分豪迈,几分看透世情的通达。他摆了摆手,示意李杉蘅不必惊讶,缓缓说道:“不必说啦!好事坏事、难事易事,只要是皇后殿下所托,老夫……全都应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真的在回忆那些“救命之恩”:“人活一个‘情’字。老夫当年在长安任职时,皇后殿下有大恩于我,数次救老夫于水火之中。这份恩情,老夫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敢忘。今日皇后有事相托,又可助我重回庙堂,如此一举两得之事,老夫何乐而不为呢?”

他的声音更加恳切,目光转向李杉蘅,那目光里满是真诚:“况且,即使无法再回京畿谋事,皇后在急难时刻还能记得起老夫这个老家伙,便是给我刘乾三分薄面。就冲这份心意,不管事情多么棘手,老夫也会义不容辞,竭尽全力去办的!”

感慨过后,老刘乾又恢复了几分“老顽童”的本色,他故作正经,憨声憨气地问道:“怎么?要老夫答应别人一件事情,很难么?”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仿佛在说:老夫这么好说话,你还不满意?

李杉蘅喜形于色,简直不敢相信事情会如此顺利!他连忙躬身见礼,虚赞道,声音里满是惊喜与敬佩:

“不难!不难!大人高义!晚辈愧不能及!愧不能及!”

然而,此话出口,李杉蘅的唇角却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内心莫名地泛起一丝怅然,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悲凉迟暮之感。

他为了今天,准备了多久?他准备了长篇大论,准备了犀利说辞,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刘乾不识相,如果这老狐狸推三阻四,他李杉蘅不介意出手给这老家伙一些教训!他可是入境文人,对付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知,千算万算,没算到老爷子竟答应得如此爽利,如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说辞,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后手,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无用功。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将军率领千军万马、准备攻城略地,结果到了城下,城门却自动打开,守军直接投降——胜利来得太容易,反而让人生出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空虚感。

不过,转念一想,事情能够办得妥帖顺利,能够如此轻松地完成家姐交代的任务,李杉蘅打心坎里还是十分欣慰的。至少,他不用真的动手,不用真的跟这位皇叔撕破脸,这结果,可以说是最好不过了。

刘乾适时打断了李杉蘅的思绪。老爷子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毫不掩饰,张大嘴巴,露出几颗尚存的牙齿,眼角挤出几滴泪花。打完哈欠,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慈祥地说道:“贤侄啊,不早啦!有话便一气儿说完吧。正事了结,那时两相愉悦,贤侄也好随我回洛阳城里小住几日,老夫也能聊尽地主之谊啊。洛阳虽比不得长安繁华,但有些景致,还是值得一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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