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一杯酒里的沉默与叹息(2/2)
此刻,这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与儿子此刻相对完整的叙述拼合起来,让他对“佐藤美莎”这个存在的认知,从一个突兀闯入的“新欢”,部分地回归到了一个“早有渊源、且背景确不简单”的旧识。
这种认知的转变,虽然远未达到理解和接受,但至少冲淡了最初那种被完全蒙在鼓里的愤怒与“胡闹”的断定。
赵建国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心里的火气消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茫然和棘手感。
儿子显然不是玩闹,这里面的水看来比他想得要深。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斥责,或者该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这种涉及异国势力、过往恩怨与复杂人情债的事情,超出了他平常处理家庭矛盾的范畴。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餐桌另一侧的倪平。
这位亲家自始至终听得非常专注,脸色却比刚才更加晦暗难明,手里的酒杯端起又放下,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
作为赵天宇的岳父,倪平所承受的冲击和所站的角度,与赵建国有有不同。
“亲家,”赵建国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意味,“这小子……把大概的事情都摆出来了。听起来,倒也不是全无来由的胡来。可这……这毕竟……唉!”
他叹了口气,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概括这团乱麻,“这事儿,你怎么看?”
他将问题抛给了倪平,既是尊重对方作为俊婉父亲的立场,也是自己确实需要听听另一方的意见。
倪平一直在默默喝酒,试图用冰凉的酒液压下心头的翻腾。他听得比赵建国更仔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上。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外遇”,其中牵扯着恩义、承诺、甚至可能关乎儿子口中的“大局”与“安全”。
这些宏大的词汇让他感到无力,但作为一个父亲,他最核心的关切却无比清晰和尖锐。
听到赵建国的询问,他缓缓抬起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赵建国,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赵天宇,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单纯怒火,却沉淀着更深沉的痛心和一种被逼到角落的严厉。
“我……”倪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我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缠着这么多弯弯绕绕,这么多……外面的大事。”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去深究那些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大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直接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天宇,别的我先不问。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女婿的眼睛,“你和这个……这个佐藤美莎之间所有这些事情,今天你把她接来这里安家,这些——我女儿俊婉,她知不知道?她……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餐厅棚顶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明亮的灯光,在木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餐厅内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菜品的香气,三个男人围坐在餐桌旁,空气里却浮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滞重。
倪平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赵天宇坦然而又带着几分歉疚的脸上,继而转向坐在一侧、神色沉稳的孙腾龙。
他感到一种被蒙在鼓里的愕然,以及随之涌上来的、复杂难辨的烦闷。
“老孙,”倪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又问道,“这件事,你知道么?”
孙腾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只小巧的白瓷酒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带来一丝温热的辛辣。
他放下酒杯,瓷器与玻璃桌面碰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这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今天上午才得知的。”孙腾龙开口,语速平缓,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
“我和媛媛谈过。从她的语气里,我能听出来,她和俊婉……她们俩确实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接受了天宇和那位佐藤小姐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判,只是将自己所听到的、女儿孙媛媛传达的意思,原原本本地陈述出来。
话语里有一种刻意保持的中立,像是在陈述一件既成事实的公文,但他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复杂,还是泄露了这平静叙述之下并不简单的暗流。
倪平听完,靠向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息里裹挟着疲惫、困惑,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无力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仿佛这样能缓解一些紧绷的情绪。
“合着,”他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嘲,“你们俩都门儿清,就我一个,被蒙在鼓里,像个局外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过墙壁,看到了自己女儿倪俊婉的身影。
“我现在……心里头乱得很。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设身处地想想,天宇这么做,似乎也算是有担当,要对人家姑娘负责。情理上,我好像能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可一转念,只要想到我是俊婉的爸爸……我这心就跟被什么揪着似的。我的女儿,她心里该是什么滋味?这对她公平吗?我这当爹的,又该怎么去面对她,怎么去理解这件事?”
矛盾的情绪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倪平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