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章 后山夜谈（1/1）

话说龙钰轩这边，他与李长卿出门之后，便循着来时的路径，一路往云松别院折返。此时夜色早已深沉，墨色的天幕上只缀着几颗疏淡的寒星，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去大半，仅余下几缕微光，勉强将后山的小路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小路上寂静得可怕，连虫鸣蛙叫都敛了声息，唯有二人的脚步声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空旷的山涧里悠悠回荡，显得格外清晰。龙钰轩走在左侧，双手负在身后，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袍。李长卿则缓步走在右侧，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沉吟，二人各怀心事，脚步都放得极缓，彼此间隔着半尺距离，却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龙钰轩终于按捺不住，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旁的李长卿，声音打破了这死寂：“李峰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顿了顿又道：“方才在屋内，你说知道我前世的一些内情，不知可否告知一二？”

李长卿原本正垂眸思索着如何说服曲焦放弃宝地，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抬眼看向龙钰轩，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哦？你这般急切，是想知道些什么？”他刻意放缓了语气，似是在吊足龙钰轩的胃口，又似在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龙钰轩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了几分。他微微沉吟，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期盼，一字一句问道：“我想知道，我前世的父母到底是谁？他们……他们现在是否还在人世？”这句话，他在心底问了自己无数次，从被鬼医收养的那天起，身世便是他心中最深的执念，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他终究难以掩饰内心的迫切。

李长卿闻言，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龙钰轩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性的反问：“你的身世……鬼医难道什么都没给你说么？他待你如己出，这般重要的事情，不该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才是。”

他这话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是在打探鬼医对龙钰轩隐瞒了多少，也在判断龙钰轩此刻的心境。

龙钰轩闻言，缓缓低下头，沉默了下来。夜色将他的脸庞隐没在深深的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唯有微微颤抖的下颌，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被遗弃在一个荒废的小山村，那地方，就在道玄宗的势力范围内。后来我长大了，曾独自一人回去探查过，可那里除了几间破败不堪的茅草房，遍地杂草丛生，没有任何关于我父母的痕迹，甚至连一丝生活过的气息都没有……”

“真是有趣！”李长卿听罢，低低地呵呵笑了几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鬼医如此睿智通透，骨子里藏着锋芒的一个人，居然把你当成温室里的花朵一样悉心呵护，连半分风雨都不肯让你经历。”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几分感慨与嗤笑：“越是亲近的人，越是会为对方编织谎言，制造虚幻的美好。看来，享受这份安稳与美好的代价，便是无知……真是可笑！”

“有什么可笑的！”龙钰轩猛然抬头，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怒火取代，声音冷得像冰：“李峰主既然知道内情，便直言相告便是，何必这般拐弯抹角！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李长卿却依旧脚步不停，丝毫没有被他的怒火所影响。他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峰，夜色中的山峰巍峨耸立，轮廓模糊却透着一股磅礴的气势，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沉稳而深邃：“你知道山峰是怎么形成的吗？地气积聚，顺势上升，势升则起山，势降则凹伏，其力雄伟磅礴，可起山填海，令人心生敬畏。人力虽有无限潜力，可在这天地之力面前，终究是渺小如尘埃，相差甚远啊……”

龙钰轩微微皱眉，眼底满是疑惑，不明白李长卿此刻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道理，到底是想说明什么。他按捺住心底的焦躁，没有再追问，只是闭口不言，目光落在李长卿身上，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李长卿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夜色中瞬间消散，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龙钰轩脸上，语气低沉而富有力量感，配上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周身萦绕着一股高深莫测的气息：“如同这山峰一般，一个人想要登顶巅峰，必然要承受那宏伟巨力的磨练，无论这力量是来自外界的风雨洗礼，还是来自内心的挣扎与痛苦。龙钰轩，你的师父鬼医隐瞒了真相，或许并非是有意欺骗你，只是想等你足够强大，等你能够承受住这背后难以想象的悲痛与沉重的时候，再告诉你一切。这件事，或许不该由老夫来告诉你。”

龙钰轩眼神深邃地看了李长卿一眼，心底思绪翻涌。李长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眼神里看不出丝毫的戏谑，可龙钰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有些天真，轻易便能被一番道理镇住的人。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心的阴暗面，经历过背叛与算计，早已变得沉稳而警惕，自然不会轻易相信李长卿这番说辞。

他压下心底的疑虑，脸上露出一丝客气的神色，微微拱手道：“李峰主一番话，真是字字珠玑，晚辈受教了。”话锋一转，他又将话题拉回了正轨，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又带着几分试探：“只是，晚辈心中执念难消，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关于身世的答案？”

李长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并非是被遗弃的……”他顿了顿，看着龙钰轩骤然亮起的眼神，继续说道：“你并非是被双亲遗弃，你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早已身故。而你前世的父亲，尚在人间。眼下，老夫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龙钰轩眼神一凛，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李长卿这话的信息量太大，“并非被遗弃”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无数的猜测，难道父母当年是遭遇了不测？还是说，背后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杀？想到这里，他又抬眼看向李长卿，眼底满是急切，可他清楚地看到，李长卿眼底的疏离，显然是打定主意不再多言，故意吊他的胃口。

龙钰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反而会显得自己太过急切，被李长卿拿捏住把柄。于是，他压下心底的波澜，缓缓转移话题，语气恢复了平静：“多谢李峰主告知，后面的事情，就由晚辈慢慢探查吧。不过话说回来，曲焦那边，怎么会轻易放弃已经到手的宝地呢？不知道李峰主要如何说服他？”

李长卿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眉梢微微挑动，显然没料到龙钰轩居然能如此快地按捺下心中的好奇之意，这般沉得住气。

他心底闪过一丝疑惑，是这小子真的变得越来越沉稳，还是说，他早已变得冷漠，对身世之事也并非那般在意？这些想法在他心底一闪而过，下一瞬间，他脸上便又恢复了淡然，语气笃定地说道：“你放心，他不会轻易放弃的。面对魔窟林中那只有名的凶兽，他必然会动心，区区宝地，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老夫观察他已经很久了，此人的心思根本不在发展宗门上面，反而一直在疯狂收集各种提升修为之物。显然，追求极致的力量，才是他心底最迫切，最重要的想法！”

龙钰轩心里一惊，李长卿对曲焦的看法，竟然精准得分毫不差！当初曲焦与他交谈时，曾透露过自己的执念，便是追求力量，想要摆脱自身的桎梏，突破神尊玄关。

念及此处，龙钰轩缓缓点头，由衷地赞同道：“您真是好眼力，确实如此。看来李峰主此行，并无什么难处，那晚辈就不随行了，先行回去等候消息。告辞！”

说罢，他微微拱手行礼，不再多言，一转身，便循着一旁的岔路快步离去。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显得孤绝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留恋。

李长卿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地追随着龙钰轩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他眼底的淡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他缓缓抬起手，负在身后，低声自语道：“龙钰轩，你这般天赋，这般心性，可惜啊……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也只能把你推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