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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一十七章 等着天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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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在门槛里站了一小会儿。院子里那只三花猫翻了个身,前爪蜷着往胸前收了收,尾巴搭在肚皮上扫了两下,又不动了。

他看着那猫,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嘴角牵起来又放了回去。

然后苏凌带上门,顺着廊道往议事厅走。廊道上的阴影一段一段地从他身上切过去,明一下暗一下,跟日头在头顶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同一个节拍。

他的步子没怎么变,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青砖面上发出均匀的响,跟廊下那窝燕子的叫声错着半拍,倒也不怎么嘈杂。苏凌的脑子没闲着,把这几天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像翻一本翻旧了的折子,前面是什么页后面是什么页心里头都有数了。

郭白衣信里那些话,萧元彻信里那些话,账册上那些数字,还有孔鹤臣那边的反应、钱仲谋那边的要价,全混在一处,但该清的地方已经清出来了,该模糊的地方也认了,现在就剩一件事——往下怎么走,走到哪一步收脚。

这个念头在心里头揣着,像揣了一块温过的石头,不烫手也不凉手,就那么稳当地搁在那儿。

苏凌走到议事厅门口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有了个大致的样子。什么东西要先动,什么东西要等着看,什么东西得藏着掖着先把戏做足了——这些在脑子里排得差不多了。

议事厅里头空着,几把椅子围着长桌摆得整整齐齐。

桌上那把青瓷壶他伸手摸了一下,温的,壶壁上的釉面摸上去滑溜溜的,里头的茶水约莫小宁给换过。

苏凌在主位坐下,手搭在扶手上,往后靠了靠,脊背贴着椅背,歪了歪头,从高处的漏窗看出去,一块菱形的日光铺在地砖上,亮晃晃的,边角被窗格子的棱切得利利落落,那光斑里头细碎的灰尘上下翻着,慢悠悠的,不着急去什么地方似的。

他听着外头的声音。

燕子又叫了几声,稀了,像是喂饱了食,有一声没一声地敷衍着。远处廊道那头有脚步声远远地过来,走一半拐了个弯又远了,不是往这边来的。

春末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进来一股子青草混着杨花的气味,后头还跟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味道,淡得跟没有似的,要不是苏凌那会儿正好吸了一口深的气,那味就过去了。

他在椅子里坐稳了,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笃,笃,笃,不重,木头扶手是硬的,叩出来的声响短促干脆。那块日光在地砖上慢慢地移着,菱形的一角从这块砖的缝蹭到那块砖的面上,一点一点,不慌不忙的。

廊道那头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有快有慢,有的步子沉有的步子轻,杂沓沓地往这边来。

苏凌把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些,往门口看。日头正照在门槛上,照着那条木头的边沿,晒出一层温温的光。

头一个跨进来的是陈扬。

他那条瘦身子往门框上一靠,先探了半个头往里瞅了一眼,看见苏凌已经坐在里头了,这才整个身子挤进来,趿拉着鞋往里走了两步,蹲在了门槛边上。

他穿的那件灰布衫子肘弯处磨得发白了,蹲下去的时候下摆拖在地上,他也不在意,随手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然后是路信远。

他那圆滚滚的身子往门框里挤了一下才进来,进门先拿袖子扇了扇风,大概是从廊道那头走得急了,光溜溜的脑门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子,在从漏窗打下来的日头里亮晶晶的。他在左边的椅子上落了座,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也不在乎,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肚皮上。

接着进来的是韩惊戈。

他步子稳当,进门的时候先侧了侧身,那截空荡荡的左袖管垂着,随着他的步子微微地晃荡了一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日里一样,绷着一张黑瘦的脸,下巴上冒出来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在日光底下泛着灰白。他没跟谁打招呼,径自走到右侧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板正,脊背不靠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再后面是朱冉。他比韩惊戈晚了两步,进门的时候抬手朝苏凌拱了一下,没说啥,走到陈扬旁边站着,没坐。

他的脸比陈扬的圆一些,下巴也宽一些,两腮的肉往下坠着,看着敦实。他站定了之后拿脚跟磕了磕靴子边上沾的一块干泥巴,泥巴碎了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没管了。

周幺走在朱冉后面。

他进门的时候比往常慢了半步,左手扶着门框撑了一下才跨进来,跨进来之后又站了一下,像是要等什么力气从脚底下慢慢升上来站稳了才松手。

周幺两颊的肉薄,颧骨微微显着,大概是之前那场伤拖的,在榻上躺了几日便瘦了不少,瘦下去的肉到现在还没全养回来。

但周幺眼睛还是一双好眼睛,沉沉的,亮在里面,进来之后先把屋里扫了一圈。看见韩惊戈坐那儿了,路信远歪着了,陈扬蹲门槛上了,他的肩头才松下来一点。

站定了之后他也没出声,就立在苏凌斜后方,两根胳膊垂在身子两侧,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左腕上缠的一圈布带。林不浪来得比所有人都晚。

他进来的时候门已经合上大半了,他用肩膀一顶,门又开了半扇,整个人悄没声地闪了进来。

他穿一身白,袖口扎得利利索索,进屋之后他没往人堆里凑,靠着墙角的一根柱子站了,抱着胳膊,脸微微侧着,日光从高窗下来正好照在他一边肩膀上。

他朝苏凌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称呼随着目光一起过去了,极轻。

“公子。”

苏凌朝他点了下头,彼此都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了。陈扬蹲在那儿抠门槛上的一道裂缝,路信远摸着肚皮等着,韩惊戈板着脸坐着,朱冉站得四平八稳,周幺立在苏凌后头垂着手,林不浪靠着柱子一动不动。

苏凌清了清嗓子,也没起什么调,就是喉咙里清了清,然后开了口。

“丞相和郭先生的回信到了。”

他话音刚落,屋里几个人脸上的神色各走了各的。陈扬抠裂缝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路信远摸肚皮的手不动了;韩惊戈的眼皮抬了抬;朱冉把抱着的胳膊松开了;周幺的背稍微弯了弯往前凑了小半步;林不浪没动,但苏凌注意到他靠着柱子的那条腿换了一下重心。

苏凌没多啰嗦,把萧元彻信里的要紧内容拣着说了几件——丞相肯定了他之前做的事,要求尽快收网,还有那条最重要的,在京的文臣武将由他调配,先斩后奏的权也给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没什么抑扬顿挫,就是把事儿一件一件摊开摆在桌面上给人看。

陈扬听完先开了口,声音倒没多高,但那嗓子眼里的兴奋压不住。

“那就是说,咱们能动他了?”

他说的“他”是谁,屋里人都知道,不用指名道姓。

陈扬站起来又蹲下去,像是坐不住了,食指在门槛木头上划拉着,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朱冉瞪了他一眼,也没大声,就那么斜着瞥了他一眼道:“动也得讲究怎么动。孔鹤臣那道墙砌了几十年了,你想一榔头敲倒它?”

陈扬撇了撇嘴,嘟嘟囔囔道:“榔头不够就上炮,反正丞相给了先斩后奏,还怕他不成?”

这时候从廊道那头传来一个粗嗓门,人还没进门呢声先进来了。

“啥炮不炮的,俺说直接带人冲进去不就得了!谁拦着砍谁!”

话音刚落,吴率教那副铁塔似的身子挤进门来,满脸络腮胡子在日头底下看着乱蓬蓬的,跟个草垛子似的,一双大眼瞪得溜圆,进来就往屋子中间一站,把路信远面前的光都给挡没了。

苏凌看了他一眼,没骂,就那么说了一句道:“你那一刀砍下去,后续的摊子你收拾?”

吴率教张了张嘴,脖子缩了缩,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往后退了半步,靠到墙边上不说话了,但嘴还在撇拉着,显然没死心。

林不浪这时候从柱子那边开了一句口,声音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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