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朱翊钧不给赏钱,只给公道(1/2)
没本事的人,不要大权独揽,这是官场上一条不成文,但人人都需要遵守的规矩。
钱守成把天津府搞成了一言堂,他做到了大权独揽的同时,还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哪怕是皇帝知道了他贪腐,也愿意让一步,让他少贪点,收敛着贪。
差不多先生还是要尊重的。
根据反腐司的调查经验,越有本事的人,拿银子的分寸就把握得越巧妙,藏银子的手段就越高明,查起来就十分的费劲儿,钱守成的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查起来有点太简单了,贪腐的手段有点太稚嫩了。就象太子到广州府,广州府地面要让太子不虚此行一样,皇帝既然到了天津府,自然也不能空手而归。不大不小的案子,彰显了皇帝的圣明,臣子把自己的把柄交给了皇帝,皇帝用的更安心,这一切,都很合理的。
但钱守成差点亲手柄这个侄子打死,这事儿就变了味儿,显然这个侄子的问题,并不是钱守成的本意。蠢货的灵机一动,破坏威力,往往远大于坏人的精心谋划。
“钱守成居然真的不知道。”朱翊钧相信了李佑恭的判断,钱守成完全没必要动手,因为皇帝已经明确表态,不做追究,这种表态,代表着大明仍然以循吏为主要标准,遴选人才,而非道德。
万历维新,要做的事儿,实在是太多了,朱翊钧宁愿用一些恶贯满盈的坏人,也不想用一无是处的道德君子。
海瑞、徐成楚、范远山之流,全都是道德君子,他们被重用的理由,不是道德,而是能力。“陛下,钱守成这人做事其实非常的霸道,陛下南巡要巡视,早就打过招呼的,既然是要交卷,那钱守成真的干了什么不法的事儿,就不可能让人活着到陛,缇骑短时间内没有查到更多的事儿,这代表着钱守成很有可能是训练有素的贪官污吏。
反腐看需要,也是因为如此,在反腐司看来,天下官员没有不贪的,只有不尊重差不多先生暴露的笨蛋和训练有素的大奸大贪,这是一种典型的有罪推论。
就象稽税院默认,天下势豪都偷税漏税,只是需要方式方法把他们找出来,并且让他们把欠的补回来。就象镇暴营的军兵,每一次的出动,都会默认所到之处,都是反贼的老巢,要用战争的态度,去对待每一次的调遣。
李佑恭和皇帝奏对之后,明确了圣意后,带着番子,前往了关押钱守成的地方。
之所以要抓人,是因为当时的场面,绝对不是钱守成在训子,而是在行凶,场面有些过于惨烈了。当然关押的地方在官舍,而不是什么牢房,李佑恭找了几个番子看着点钱守成,不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直到现在,李佑恭还有些不理解的地方,那就是钱守成为何会动手。
钱守成为官十四年,绝不是什么愣头青,相反从他的履历来看,他属于典型的官迷,为了升转,不择手段。
“钱知府,这打人可不能照着脑袋踹,真的会把人踹死的。”李佑恭走进了民舍,看着闭目养神的钱守成,开口说道。
“我本就是要杀了他。”钱守成睁开了眼,满眼血红,他摇头说道:“可惜百无一用是书生,没在大珰赶到之前,打死他。”
交卷的关键时刻,搞了这么一出,让钱守成交了一份不是满分的答卷,愤怒之下下手狠了,是一个不错的说辞,但钱守成直接告诉了李佑恭,他不是激愤之下杀人,而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即便是被拦下,他也没有改变自己的主意。
“十二万银,罪不至死。”李佑恭再次强调了一下,贪的不算多了,一个知府,就搞了十二万银,甚至可以说是清廉了。
“那是国法,我说的是家规。”钱守成摇头说道:“他该死,李大珰是宫里人,自然不是很清楚,天津府一户富农,辛苦一年,也不过饱腹而已,中人之家,一年能留下四两银子,那已经是年景极好了。”“陛下在黄桥村见过了刘督头、见过了刘朝阳,他们家可不是普通的中人之家,他们一年能留下最少七两银子。”
“刘朝阳没考上京师大学堂之前,婚事就已经定好了,寒门也是有门第的,对方千肯万肯,甚至愿意主动推动,在刘朝阳有出息之后,还怕悔婚,多次登门,都是因为刘督头家里,已经能称得上是刘家了。”“李大珰,十二万银,三万户普通中人之家一年所盈馀,不过如此,真的不少了,他,不该死吗?”刘朝阳的确是钱守成这位知府准备的答卷之一,当然刘朝阳的确也很争气。
李佑恭眨了眨眼,这钱守成居然是个骨鲠正臣!还不是普通的不知情!
跟一个宦官讲贪腐是该死的,这不是对牛弹琴吗?李佑恭本身也拿银子的。
“这话说的在理。”李佑恭承认,钱守成的确说的有道理,这么一看,确实挺该死的。
李佑恭又问道:“那钱知府打算怎么办?可不敢动手杀人,这不是毁了钱知府仕途的问题,这不孝子,现在救回来了,还是属于父教子,真的打杀,就是凶杀案了。”
“扭送反腐司。”钱守成也知道他杀不了人了,告诉了李佑恭他做好的处置办法,他养出了无法无天的废物,他管不了,就交给朝廷去管。
李佑恭眉头一皱,这就有点轴了,因为钱守成这么干,违背了圣意,圣上都说了要给捂盖子,压下来这事儿,但钱守成却非要上秤去,这上了秤,还是你钱守成能控制的局面吗?
“恐怕影响钱知府的仕途。”李佑恭委婉的提醒了钱守成。
“国法高悬,岂能容私?就是道鬼门关,我也要过这一关。”钱守成摇头说道:“过不去,就是没那个命,我也认。”
李佑恭无话可说后,国法高悬,这话是陛下的原话,陛下的意思是,反腐司干涉,陛下不好过分的偏袒,而钱守成用皇帝的话,堵了李佑恭。
反腐司介入后,无论什么下场,他都接受。
主动上秤,李佑恭也是第一次遇到。
“那只能祝钱知府好运了。”李佑恭站起身来说道:“陛下让咱家把你放了,你现在可以走了。”“但还是没想明白,你为何非要杀了他。”
钱守成眉头一皱,他没听明白李佑恭这个大珰何意,他之前就讲了,他还是觉得这个侄子该死。他很快就明白了究竞在问什么,才开口说道:“李大珰,大明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万历维新之前那般地步?国事飘摇,有分崩离析之景象。无外乎两个字,容私。”
“天下皆有定数,公道也不例外,这每多一次徇私,公道就会少一分,次数多了,就是积重难返,就是积弊难除。”
“我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我是天子门生,是陛下派到天津的父母官,是百姓的衣食父母,我不能坏了这份来之不易、失而复得的公道。”
陛下肯容私,是给他的圣恩,但他不肯接受这份圣恩,是因为他接受后,就成了刨根的那个人,不仅是个坏人,而且是个罪人。
“明白了。”李佑恭吐了口浊气,和钱守成彼此见礼告别。
李佑恭回到了皇帝身边,把发生了什么讲给了陛下听。
李佑恭摇头说道:“陛下,贱儒和骨鲠正臣是完全不同的,贱儒也是满嘴的大道理,说的天花乱坠,但到了徇私的时候,变本加厉,似乎少拿了一厘,都是天大的冤屈。”
“这贱儒和骨鲠正臣,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能看他说什么,得看他做了些什么。”
钱守成已经从循吏,变成了一个有极高道德操守的循吏。
“朕尊重他的选择,那就让反腐司介入吧,到时候,究竟结果如何,自有公论。”朱翊钧心中五味陈杂,这么多年了,他的圣恩无往不利,被这样决绝的拒绝,真的是第一次。
但他没有任何的愤怒,反而是有些庆幸,庆幸吾道不孤,庆幸大明各地都有脊梁撑着。
“天津府的街道是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朱翊钧靠在椅背上,尤豫了下说道:“朕怎么觉得朕干的还挺不错的?连这样的骨鲠正臣都有了,甚至不需要朕特别照拂,他们也能如鱼得水。”
野生的骨鲠正臣!朱翊钧真的太意外了,以至于迟迟无法相信。
正四品的天津府,大明京师海大门的知府,这官儿真的不小了。
海瑞当年要有这环境,他还能被逼到升官闲置,不得不致仕的地步?朱纨有这环境,还能被逼到自杀?好人死绝了,就成了坏人的天下,好人非但没死绝,这还有野生的骨鲠正臣!
徐成楚、范远山,甚至是沉鲤这个大宗伯,都要皇帝的特别关照,才能在这个天下最大的名利场,艰难的走下去。
“那岂止是不错,是明君圣主!”李佑恭只恨自己当初读书少,少年时,光去练武去了,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居然拍不出象样的马屁来,只能说点心里话了。
从万历往前数几千年,陛下完全称得上是少有的名君,一旦真的克服了克终之难,那和汉文帝坐一桌,绝对不是什么阿腴奉承。
案子的进展,比朱翊钧预料的状况要好很多,他走到济南府的时候,反腐司就结案了,压根没有大动干戈,甚至连京堂,也是风平浪静。
连平日里喜欢跟皇帝对着干的科道言官,也都十分默契的闭嘴了,这种沉默,不是给皇帝憋个大的,而是结案了。
钱守成的侄子被流放到了大铁岭卫,送给了陈大壮这个世袭指挥使去管教,陈大壮管人是真的有一手,凌云翼那个混账儿子,都被管的服服帖帖,至少人模人样了。
陈大壮管教不孝子,也没什么特别的手段,就是让他们干活,只不过是没日没夜的干活而已。不懂事,就是活儿没干够,干够了,就懂事了。
“这些个平日里没事儿还要针砭时事的科道言官,这次居然这么安静?”朱翊钧有些疑惑,朝廷赋予科道言官的使命,就是让他们鸡蛋里挑骨头,没事儿找事儿。
这次有事儿,却一言不发,实在是有些奇怪。
李佑恭满脸笑意的说道:“这不是陛下不在家吗?陛下在家,胡说两句,陛下不会真的拿他们如何,陛下不在家,胡说八道,那不是找抽吗?这些科道言官精着呢,陛下一离京,他们比谁都忠心。”皇帝明确表态要宽宥,钱守成作为被偏爱的,自然有恃无恐。
科道言官可不敢胡来,真的咬着不放,皇帝究竟会怎么想,谁都不知道,皇帝会觉得百一的顺天府,果然不忠诚。
真正让皇帝下定决心对南京动手,不就是陛下一年没南巡,就闹出这么多么蛾子事,犯了陛下的忌讳?皇帝都一样,或者说威权人物都是如此,威权不允许挑衅。
“可惜了,钱守成也被官降三级了。”朱翊钧朱批了都察院的奏疏,都察院研究决定,对钱守成官降三级,为期三年的考成,如果再犯,就是革罢官身、耻夺功名了。
这个官降三级的严重警告,真的很严重,绝不是罚酒三杯,意味着钱守成这三年,绝对不能有任何的失误,即便如此,三年后,他也是回到了现在这个起跑线。
“陛下,山东巡抚宋应昌、济南知府林熙春求见。”小黄门来到了行宫书苑禀报。
“不见。”朱翊钧一挥手说道:“他们什么时候把外面那些事儿给停了,朕再见他们!”
往年朱翊钧到济南府,也没眼下这阵仗。
他多次下旨,南巡为安天下,不为滋扰地方,一切从简,不必迎来送往,各地巡抚、知府用心做事,就是最大的恭顺,一应开销自有内帑,不向下摊派,地方不得营建行宫高阁等等。
这次他到济南府,宋应昌和林熙春给皇帝整了个大活儿,弄了个迎驾礼来,而且声势浩大,十里迎送,这完全是滋扰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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