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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神佛不知人间事,青玄帝君问疾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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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府地面势豪分析,梅章两家被查了个清楚明白,完全是因为扬州府给的晚了,一直等到陛下到了才张罗,这就是不恭顺!

朱翊钧和胡峻德、李乐聊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结束了这次的奏对。

皇帝已经通知了这二位,他要进行巡视,至于什么时候、去哪里,他没有告知二人,还是打个招呼更好一些,作为皇帝一定要会处理央地矛盾,要维持斗而不破的局面,绝对不能把朝廷和地方搞得势同水火。一旦势同水火,丢了体面的就是皇帝,而皇帝是绝对不能丢了体面的,体面丢了,神圣性就荡然无存了朱翊钧在次日中午用过午膳后,去操阅军马,在武英楼见到了戚继光,告诉了戚继光关于海防营多建了两个的事儿,戚继光表示了支持。

只要陛下能搞到银子,二十七个海防营,今年建也不是问题。

“陛下,臣和首里侯随扈陛下左右。”戚继光见陛下换了常服,拉着陈磷,要一起随扈。

陈磷已经从广州府回到了松江府,现在安南战场的剿匪,完全交给了骆尚志,而刘大刀刘艇也回到了云南,对付缅贼去了。

“这是大明的地界,朕还能出什么意外不成?”朱翊钧笑着说道。

“这里是松江府。”陈磷这简单的一句话,背后的含义非常的丰富。

陛下绝对不能在松江府出现任何意外,否则他就不是大明世袭武勋首里侯了,他没保护好陛下,就是不忠诚,其次,松江府这个地方,白银太多,怕一些不长眼的蠢货,冲撞了陛下。

“那就同去,同去。”朱翊钧从善如流,他从来不让大臣们为难。

朱翊钧先去了崇明坊,他去崇明坊是要见陈准那个操戈索契的朋友。

陈准是大学堂的学正,操戈索契的是奴仆,这能成为朋友?朱翊钧总要亲眼看一看才安心。“程三指,有人找你!”大把头只觉得来人不简单,可不敢怠慢,立刻把程三指给找了出来,推操到了贵人面前,大把头根本不敢多留,立刻就走了,和不知来路的贵人打交道,很难很难,攀附不成,得罪了才是大麻烦。

“程三指是你的绰号吗?”朱翊钧看着面前的人,这就是陈准的那个朋友,是个活人,不是虚构出来的“贵人,这外号没取错,之前我是个烂赌鬼,被庄家砍了三根指头,发卖为奴。”程三指张开了双手,少了三指。

人都一样,总喜欢拿人的缺陷、残缺取外号,比如朝廷把宦官叫阉贼,比如眼前的程三指,也有这么个绰号。

“贵人,小的程善之,诨名程三指,贵人叫我三指头就行。”程善之很躬敬,面前这些壮汉不好惹,那个带假胡子的人,是个宦官。

宦官出门那都是耀武扬威,这居然要带着假胡子,还落于人后,那显然面前这位爷,九成是宫里人了。各家各户藏着掖着用的阉奴,因为见不得光,不敢像官宦这么威风的。

程善之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认识面前这个人,这个人就是皇帝。

他家里供奉了救苦救难青玄帝君的画象,天天只看画象,这次见到了真人。

画的一点都不象,陛下明明更加俊朗,而且他没感受到威严,只感受到了温和。

“你可认识陈准?”朱翊钧直抒胸臆,求证自己的疑惑。

“他呀,滥好人一个,那年小人路倒,大雪飘飘,他在雪窝子看到了小人,他明明都走过去了,又回来了,把小人给救了,小人是个烂人,死了就死了,他是贵人,还是救了。”程善之回忆起了万历七年那个雪夜,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神佛不知人间事,青玄帝君问疾苦。

“贵人不知,万历六年,小人这样的活死人,在松江府很多,路倒了,死了就被收尸人给收走了,很是晦气,一般人都是能避就避,避不开就骂,生怕粘上了晦气,只有陈准这样的滥好人,才愿意伸一把手。”程善之解释了一句。

青玄帝君身居九重,对这些人间疾苦,并不知晓,万历七年的时候,他不算是个人。

“讲讲你的事儿,咱不白听,来壶好酒,来点好菜。”朱翊钧对着李佑恭说道,他有酒,程善之有故事。

程善之一乐,赶忙谢道:“托贵人的福,也尝尝这福仁居的酒水和糕点。”

程善之的故事很长,而且他没读过书,雅言说的差,方言口音重,表达能力也有点弱,都是想到哪里说哪里,但朱翊钧的耐心真的很好,他仔细听完了程善之的絮叨,并且把他颠三倒四的描述,拼凑出了他的一生。

一个足够不幸却有些幸运的人,他等到了万历九年,废除贱奴籍的圣旨,等到了圣恩。

陈准能救他一次,不可能救他一辈子,等着他的命运,还是被收尸人收走。

仅仅上海县,就有四五百之多的收尸人,他们穿着又黑又破的对襟袄,他们不披右衽,是因为他们干的这个活儿,不是体面活,总是带着一个脏臭的黑帽,推着一辆排子车。

排子车上码着松木盒,盒角系着褪色的红绳,松木盒不是他程善之所能奢求的,他的归宿是一卷草席。松木盒是给夭折小孩用的,未满十二是童子,不得为其举丧,不入祖坟,不入土,曝于野则招阴煞,故不祥。

收尸人用松木盒装夭折孩童,用草席卷路倒流民。

这些尸首,都会被带到乱坟岗,在义庄停尸七日,无家人查找,则由义庄安葬。

“不结冰的天气,也是能冻死人。”朱翊钧伸手,给程善之倒了一杯酒,程善之讲这些没有哭,而是麻木,对生死的一种麻木。

程善之不明白,为何天气转凉,还没到上冻的时节,就会有人冻死,明明天气还算暖和,一场秋雨,也能冻死人,这个问题他困扰了很久。

人被冻死是因为快速失温,产生的热量,完全不够流失的速度,就会被冻死,而路倒的人,往往长期困苦,忍饥挨饿,根本没有足够的热量了,所以一场秋雨,总是会倒下一大片。

“原来是这样,秋分雨淋不得。”程善之这才知道了原因。

程善之没问过陈准,只是喝了几碗酒,胆子有点大,所以才敢问青玄帝君自己不懂的事儿。操戈索契,程善之做了削鼻班的班主,他以前也恨!但是他不知道该恨谁,圣旨到了,谁不听圣旨,不给契书,他就恨谁。

江南奴变,是皇帝一道圣旨催化出来的,让无序的怒火有了明确导向,明确导向这四个字,实在是太可怕了。

大明势豪,很害怕皇帝再象当初那么胡闹,要钱可以,反正大部分的家产,也是跟着陛下开海赚下来的,拿出一部分给陛下,合情合理,陛下会带着他们再赚回来,千万千万不要再要命了。

那道圣旨,是真的要命。

“松江府的薪裁所,是为民做主吗?”朱翊钧又给程善之倒了一杯,忽然开口问道。

“官老爷从来不为民做主。”程善之摇头说道,此话一出,大明皇帝的脸色,立刻黑了下来,面沉如水。

薪裁所,可是大明皇帝洋洋自得的善政之一,但看来这个善政,执行的并不好。

“他们只是不敢违逆圣命,才肯为民做主。”程善之喝了几碗酒,他没有醉,相反还很清醒,就是说话有点大喘气。

说话大喘气会害死人的,朱翊钧的脸色这才好看了起来。

程善之现在还是在从事苦力,在新港码头搬运货物为生,他的工友们有人被拖欠,真的能从薪裁所拿到报酬,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他典当的妻子,被还了回来,一儿一女也被还了回来。

朱翊钧大感惊奇,大明势豪乡绅这么有良心,还用他下圣旨?

他仔细询问,才了解到,原来当初削鼻班闹得太凶,朝廷为了安抚,地方为了尽快平息事端,就开始大范围清理典妻的案子,有契书的一律返还,无契书的问清楚返还。

若有违背,就把不肯还的人牙行、员外、乡绅、豪右,告诉削鼻班。

不肯还是吧,削鼻班的刀,不跟你玩虚的,鼻子被削了就老实了。

没办法?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看看这些读书人的脑子转得多快,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这不是松江府一地的做法,是整个江南的普遍做法,不这么做,踞坐索契变成操戈索契,操戈索契变成削鼻班,矛盾就是这样一步步地升级、激化,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养的住吗?”朱翊钧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一个人干活,真的养的住孩子吗?而且程善之万历十四年,又跟回来的妻子生了一个娃。

“报酬给清楚,就能养的住。”程善之非常肯定的告诉了陛下,他还有力气,他靠双手可以养家糊口。他的妻子被他典当了,这回了家,就要有个说法,通常要再娶一遍,他在万历十四年还补了婚礼,算是重新迎娶了,这是虚礼,他讲究这个,是因为他手里有了些结馀。

“那就好,那就好啊。”朱翊钧十分欣慰,松江府薪裁所干得不错,至少没喊出“按照契书支付劳动报酬,缺乏法律依据’这种鬼话来。

朱翊钧等程善之吃饱喝足后,才选择离开。

等到皇帝消失在了街角,程善之才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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