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繁华之下的倒影(1/2)
大明人对于极乐教的危害,其实了解不多,只是觉得,腿上纹一个阴阳互旋的明字而已,这是一种身份上的辨识,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极乐教的教义,以大明为地上神国、以大明为何最终的彼岸,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非常不好,正如大明皇帝对戚继光说的那句话,无论是大光明教还是极乐教,他们都在对大明进行定义,以偏概全、管中窥豹的描述着大明,大明人应该清醒地知道,那不是大明,那是虚妄。除此之外,就是朝廷大力打击极乐教,以至于大多数人,根本没见过极乐教泛滥的地方,是何等恐怖的模样。
一个母亲为了邪祟,献上了所有的家产,即便是家破人亡,即便是让自己的孩子走上了绝路,也在所不惜,仍然不知悔改,这就是邪祟的可怕。
这些来自倭国的极乐教徒,就真的只是简单的风尘女子吗?完全不是,有她们存在的地方,就代表着,那里是一个个现实里的魔窟。
“在松江府,在崇明坊,你跟朕说,有一个毒窝,而且作为大明南镇抚司的缇帅,你要求北镇抚司办这个案子。”朱翊钧听完了骆秉良的回报后,眉头紧皱地说道:“真的需要北镇抚司来办这个案子?”朱翊钧很清楚地知道,官场上,权力寻租的主要变现方式就是,互相行个方便,他很反感这种行个方便的普遍现象,可哪怕是作为威权皇帝,他也改变不了多少。
可是现在缇帅跑到了皇帝面前,要互相行个方便。
骆秉良久在南衙,他对皇帝的了解,都是听儿子骆思恭讲的,一些细节上的好恶,骆秉良不清楚,但赵梦佑一清二楚,骆秉良的请求,有点犯了皇帝的忌讳。
“陛下,一个屋子里发现了一只蟑螂,其实早就有一千只蟑螂了,松江府是陪都,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片地方,居然有了毒窝,臣以为南镇抚司来办,办来办去,最终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和稀泥。”“所以,本北镇抚司来做合适,和本地没什么瓜葛。”骆秉良说了一段很长的话,解释了他如此请求的原因。
南镇抚司久在松江府,和松江府的官衙、大员、势豪乡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办不清楚,办不明白,公正无法实现,巨大的社会危害和隐患还在。
出现问题不可怕,出现问题不敢面对问题,才是最可怕的。
朱翊钧想起了山东巡抚宋应昌,请了大名府天雄军去军管登州府查长生教的旧案,宋应昌在山东,作为一个很有才能的大臣,他在山东地面费了天大的劲儿,依旧搞不定长生教,才从外面请了一把刀来。“那行,赵缇帅,麻烦你跑一趟了,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朱翊钧思前想后,还是同意了骆秉良的请求。
骆秉良藏着掖着,没有把事情说全,大臣们往往不方便什么话都告诉皇帝,会选择隐瞒。
北镇抚司缇骑开始出动,而骆秉良将案件移交给了赵梦佑才松了口气,他做出这样的决策,是进行了郑重思考的。
“毒窝一定是毒虫扎堆的地方,也是赌窝、淫窝,这也就罢了,什么叫做,以欺骗贩售、大明人出海为主业?”赵梦佑看了案卷后,眉头一皱。
丁口买卖,自古以来都是厚利,甚至超过了卖身、赌博、阿片生意的暴利行业,只是大明对人牙行打击了二十五年了,越是打击,大明人就越值钱。
“就是字面上的意义,买卖大明人。”骆秉良摇头说道:“所以才需要请兄台出手帮帮我。”“这话说的,我请贤弟出手的时候,贤弟不要推脱就是。”赵梦佑倒是不在意,镇抚司也是官场,你帮我,我帮你,有些赵梦佑不太方便办的案子,也要请人异地办案。
骆秉良点头说道:“这是自然。”
请人帮忙就欠了人情,人情债比欠钱还难还。
“我明白了,我开始办了。”赵梦佑看完了所有案卷,搞清楚了骆秉良请北局出手的原因。骆秉良判断,松江府在暗流涌动之下,出现了一只大网,这个大网连着这些大烟馆、城中坐寇匪帮、各地商帮、三教九流、朝廷衙司,乃至于市舶司、海防巡检,都在这个大网之中。
蛀虫太多了,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是打草惊蛇,很容易就无功而返了。
请北镇抚司出手,可以极大地避免这种情况。
大明镇抚司,是戎政法司,就是军事法庭,但南北镇抚司的缇骑是特务,这一点,从来没变过,他们是皇帝的鹰犬和走狗。
开海后,北镇抚司逐渐被人叫做北方局,而南镇抚司被叫做南方局,之所以要起个特定的称呼,就是因为戎政法司是法司,特务是特务,权责完全不同,却是一套人马,所以才会有这种为了方便区分的叫法。南北两局,就是皇帝陛下对内部开刀的重要工具,镇暴营出动,兹事体大,镇暴营出动都是奔着镇反去的,没到镇反的地步,但又必须要皇帝干涉的时候,南北两局的作用就出现了。
赵梦佑扑了个空,大烟馆已经人去楼空,空空如也了。
大烟馆上下一共四层,面积不大,不到两亩地,大烟馆的人,走的非常匆忙,现场遗留了大量的阿片球、烟具和各种各样的刑具,毒、赌、黄从来都不分家。
“阿片钱一千二百斤,各色烟具数十套,账册十二本、死藤水三十斤…”缇骑不停地盘点着查抄到的东西,让赵梦佑和骆秉良两位缇帅,都面如寒霜。
连阿片球这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带走,但是把地窖里关的人给带走了。
大烟馆有地窖,地窖的墙上血迹斑斑,刑具十分的齐全,显然是在动私刑,而且往来账册也显示,这里存在人口买卖,大烟馆的毒虫,把大明成丁称之为大羊,小孩称为羔羊。
“显然,提前收到了风声啊。”赵梦佑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北局和松江府本地的利益集团,没什么瓜葛,即便如此,出动的时候,依旧泄露了消息。
案子比想象的要棘手,那同样,案子比设想的还要大。
“这不是一般的反贼了。”赵梦佑带着查抄到的物证,回到了晏清宫,奏闻了圣上详情。
“需不需要镇暴营帮忙?”朱翊钧听完了汇报,案情比想象的还要复杂的多,他觉得必要的时候,可以出动镇暴营。
松江府繁华下的倒影,松江府有多繁华,这倒影就有多么的邪恶。
“陛下给臣等三天时间,三天这案子办不下来,就只能让镇暴营军管了。”赵梦佑和骆秉良合计了一下,请了三天办案的时间。
“南北镇抚司,一定要通力合作,不要让贼人走脱。”朱翊钧答应了下来,动不动就出动镇暴营,显得他这个皇帝很笨,除了掀桌子什么都不会,也显得南北两局的缇骑很笨,吃了朝廷俸禄,什么都不做。南北两局是竞争关系,现在面对这样情况复杂的重大案件,也要通力合作了。
朱翊钧向来料敌从宽,即便是处理内务,他也是这样的态度,他宣见了戚继光,把案子跟戚继光讲了一遍,让镇暴营做好准备,三天的时间太短了,连个线头也抓不到的可能性很大,镇暴营要随时准备出动。为了保险起见,朱翊钧下旨到了南京,让沉鲤带着已经出动的镇暴营,来到松江府。
通常情况下,三天时间的确连个线头都找不到,尤其是这种南北两局合作,往往都会变成互相掣肘。但皇帝远远低估了南北两局的能力,确切地说,整个大明都对南北两局的情报能力严重低估,随着五军都督府的恢复,大明戎政逐渐变得健康了起来,这种健康是全方位的转变。
骆秉良激活了所有的塘主,开始有针对目的的搜集情报,第一天的时候,线头就找到了,崇明坊大烟馆人数数十人,仓促之间行动,就会留下痕迹,塘主们把各种整理过的消息呈送到了南局,很快就把崇明坊大烟馆的去向给找到了。
第一天下午,赵梦佑就在新港码头,逮捕了这批乔装打扮,意图出海的案犯,第一天晚上,这批大烟馆的案犯就全部审讯结束;
第二天的上午,藏在大街小巷里,各种各样的大烟馆,就被顺藤摸瓜全部查抄;
第二天下午,赵梦佑出现在了松江海防巡检司,带走了数码海防巡检。
第三天上午,缇骑出现在了松江府衙,带走了松江府六房中的三房主事,刑房、户房和工房,临近傍晚的时候,赵梦佑和骆秉良来到了晏清宫,将整理好的案件详情,奏闻了圣上。
“二位缇帅辛苦三日,就睡了两个时辰,忙完了就赶紧休息,养足了精神,这案子,到这里没完。”朱翊钧简单的翻看了一下案卷,让两位缇帅去休息,三天没合眼的缇帅,眼睛通红,杀气腾腾。查抄大烟馆的过程中,有的大烟馆选择了抵抗,缇骑的火铳平夷铳九斤火炮轮番上场,一个大烟馆,一刻钟就可以拿下,缇骑敢在城里放炮,是缇骑的炮打得是真的准。
“臣等遵旨。”赵梦佑和骆秉良领命,陛下让他们休息,他们立刻去休息,因为陛下还要用到他们。大事小情都让陛下出动镇暴营,这南北两局的缇骑,就显得很没用,办案,还是他们缇骑更专业,这次缇骑就在皇帝面前,展现了他们的专业性。
朱翊钧等二位缇帅去休息,才认真地看了几遍案卷,十分意外地说道:“李大伴,这次居然没有势豪参与其中,让朕十分意外。”
松江府衙不干净,但所有的大烟馆居然没有势豪参与其中。
“可能是藏得太深了,还没抓出来,这案子还没完。”李佑恭也大感意外,本该是反派的势要豪右、乡贤缙绅,这次是受害者,一颗阿片球三千银,穷民苦力看一眼福禄膏的资格都没有。
“帐能对得上,银子也能对得上,这次确实没有他们。”朱翊钧摇头说道:“朕也没想到有一天,朕会为势豪乡贤们主持公道。”
万历维新二十五年,早就形成了苦一苦势豪的路径依赖,现在,轮到势豪享受皇帝带来的公正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张居正讲:小吏巨贪,权匪猛如虎。
整个案子完全体现了这句话,松江府三房典吏,户书、刑书、工书,是七品朝廷命官,但他们算是吏,这辈子没点机会,已经做到头了,没了仕途,就会看向银钱。
权匪,攥着权力的土匪,户书负责丁口买卖中一切通关文书,所有被发卖的大明人,都是合法出海;刑书负责销案,捂盖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总是一片鲜花锦簇,没有案犯;
而工书在里面充当了极其不光彩的角色,负责安排出海的由头,出海务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