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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坠落时风(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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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海的生意慢慢做大了。

从二手车到新车代理,再到开了一家汽车销售公司。他眼光准,胆子大,运气也不错,短短几年,就成了城里小有名气的商人。

他把公司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租了整整一层。手下有二十多个人,出门有人开车,进门有人倒茶。

但那几年,他和温玉茹的联系却少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忙。忙着应酬,忙着谈生意,忙着在各个城市之间飞来飞去。偶尔闲下来,想给她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破仓库,想起她送来的饭菜,想起她蹲在地上洗零件的背影。

但也就是想想而已。

他身边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人。有想跟他合作的老板,有想给他介绍对象的媒人,还有一些主动贴上来的女人。

林振海还认识了一个女人。

她叫方可欣,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长得漂亮,会说话,懂得怎么讨男人欢心。

“林总,我敬您一杯。”第一次见面,她就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睛水汪汪的。

林振海那时候已经有些醉了,看着她的笑脸,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但不是这样的眼神。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干干净净的喜欢。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晃出去。

后来,他和方可欣在一起了。

她搬进了他的公寓,用她的品味重新布置了一遍。她说:“林总,你这房子太素了,得像个人住的样子。”

林振海看着那些多出来的花瓶、挂画、靠垫,没说什么。

他想,或许这就是正常的生活吧。有个人陪着,有个家,不再是一个人。

订婚那天,他喝了不少酒。

方可欣挽着他的胳膊,笑容满面地跟来宾碰杯。她的父母也来了,满脸喜气,一口一个“女婿”叫得亲热。

林振海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很空。

他想起了什么,走到窗边,给温玉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边传来温玉茹的声音,有些疲惫。

“玉茹,是我。”林振海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振海哥哥?”

“嗯。”林振海说,“我今天订婚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玉茹?”

“我听到了。”温玉茹的声音很轻,“恭喜你,振海哥哥。”

林振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温玉茹说,“上班,下班,没什么。”

“哦。”

又沉默了一会儿。

“振海哥哥,”温玉茹突然说,“你要幸福啊。”

林振海愣了一下。

“会的。”他说,“你也是。”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像缺了一块。

三天后,林振海接到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温玉茹的家属吗?”

林振海心里一紧:“我是她哥哥。怎么了?”

“您赶紧来一趟吧,她出车祸了。”

林振海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的医院。

他只记得跑进急诊室的时候,看见一张床,床上盖着白布。

有人掀开白布,让他看了一眼。

温玉茹的脸,苍白,安静,嘴角还带着一点血迹。

她的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了。

林振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护士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听不见。医生在解释什么,他听不见。整个世界都像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什么。

他想起她小时候,追着他跑,喊“振海哥哥”。

他想起她蹲在仓库里洗零件,抬起头对他笑。

他想起她递来存折的时候,说“你拿去用”。

他想起她在电话里说“你要幸福啊”。

林振海的双腿软了,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

有人把他扶起来,扶到椅子上坐着。有人递过来一杯水,他没接。有人说着“节哀顺变”,他听不进去。

后来,有人拿来一个包,说是温玉茹的遗物。

林振海打开那个包。

里面有一个旧存折,就是当年她借给他三万块的那个。存折上还有几千块钱,是她攒的。

有一件碎花裙子,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他一眼认出,是他出去打工那年,用打工的钱给她买的。

有一张照片,是他们两个人的合影。那是在孤儿院门口,孟广先给拍的。他十七岁,她十四岁,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她侧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

还有一个本子,封面已经磨损了。

林振海翻开那个本子。

是温玉茹的日记。

字迹歪歪扭扭的,从她十岁开始写。

“今天振海哥哥又帮我打架了。他对我真好。”

“振海哥哥走了,我好难过。他说会回来看我的。”

“今天振海哥哥回来了,给我买了一条裙子,好漂亮。我舍不得穿,收起来。”

“振海哥哥的生意不好,他好像很愁。我想帮他,但我没钱。”

“我把攒的钱给振海哥哥了。他终于可以做那笔生意了。我好高兴。”

“振海哥哥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他好厉害。”

“振海哥哥好像喜欢上别人了。我看到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吃饭。”

“他订婚了。我打电话恭喜他。我说,你要幸福啊。”

“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

“但是我不能哭。振海哥哥幸福,我就幸福。”

林振海的手在抖。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一些陌生的内容。

“今天又给那个人打了电话。他问为什么帮他。我说,我是振海哥哥的朋友,振海哥哥是个有本事的人,想让他帮一把,想不到的是他竟然答应了,说是相信我的眼光。”

“那个人说,林振海的资金链有点问题,让他小心一点。我转告了。振海哥哥应该没事了吧。”

“今天找到一个人,说可以给振海哥哥介绍大客户。我请他吃饭,求了他很久,哪怕是跪下来求他我也要他帮振海哥哥。最后他答应了,振海哥哥又有生意了。”

“那个人说振海哥哥的竞争对手在背后搞鬼,让我小心。我去找了那个竞争对手,求他放过振海哥哥。他看着我,说,你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我说,愿意。他笑了,说行,这次就算了。”

林振海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

他终于知道了。

那些年,每次他遇到困难,总会有贵人出现。有人给他介绍客户,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有人帮他化解危机。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运气好。

原来是温玉茹。

她在背后,一点一点地帮他,求人,花钱,低声下气。她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告诉他。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成功,远远地看着他幸福。

而他呢?

他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感情视若无物。他忙着做生意,忙着应酬,忙着跟别的女人谈恋爱,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

他甚至连她什么时候搬出那间出租屋都不知道。他甚至连她后来在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

她二十六岁。

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林振海抱着那个本子,哭得像个孩子。

葬礼那天,来的人不多。

温玉茹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人。孤儿院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呢?

孟广先来了,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他站在墓碑前面,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他说,“从小就命苦。但她说,她不苦。她说,她有振海哥哥。”

林振海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温玉茹之墓。

旁边有一行小字:善良的人,会去天堂。

林振海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风呼呼的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追在他后面跑,辫子甩来甩去。

他想起她递来存折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喜欢。

他想起她在电话里说,你要幸福啊。

林振海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玉茹……”他哑着嗓子说,“我错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他。

温玉茹走后,林振海的生意在这几年间陆陆续续的开始出事。

先是那个准备签约的大客户突然反悔。林振海打电话过去问,对方支支吾吾,最后说:“林总,不好意思,有人出了更好的条件。”

然后是合伙人,跟了他五年的合伙人,带着公司一半的人辞职,在对面开了家一模一样的公司。

“振海,”合伙人临走前说,“不是我不讲义气。但你现在的状况,自己心里清楚。我得为自己打算。”

林振海没有说话。

他知道合伙人说得对。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好像一夜之间,所有运气都用光了。以前顺风顺水的事情,现在处处碰壁。以前笑脸相迎的人,现在避之不及。

他去银行谈贷款,银行经理说:“林总,最近银行资金链紧缩,不好批啊。”

他去找老朋友帮忙,老朋友说:“振海,不是我不帮你,我自己也难啊。”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觉得很陌生。

以前,他以为自己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现在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成功,那些所谓的朋友,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一旦利益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有一个人,是不求回报帮他的。

但那一个人,已经不在了。

方可欣是在公司出事之后离开的。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振海,”她回过头说,“我们解除婚约吧。”

林振海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方可欣说,“但我爸妈那边……他们不同意我嫁给一个破产的人。我也没办法。”

林振海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经挽着他的胳膊,在众人面前笑得甜蜜。曾经说“林总,你这房子太素了”,然后用她的品味重新布置了一遍。

现在她要走了。

“好。”林振海说。

方可欣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那……那我走了。”她说,“你自己保重。”

门关上了。

林振海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那些她买的挂画、花瓶、靠垫。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想起温玉茹。

想起她送来的饭菜,装在保温桶里,还热着。想起她蹲在地上洗零件,手上沾满油污,抬头对他笑。

那些东西,才是真的。

可是他明白得太晚了。

公司破产那天,林振海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办公室已经空了。桌椅搬走了,电脑搬走了,连墙上的挂钟都被人摘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他曾经站在这里,看着那些高楼大厦,觉得自己早晚也能拥有一栋。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响了。是银行的催款电话。

他没接。

手机又响了。是以前的一个客户,来要债的。

他也没接。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

“林振海?”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

“你欠我的一百万,什么时候还?”

林振海沉默了一会儿:“我现在没钱。”

“没钱?”那边冷笑一声,“你这么大的一个大老板,怎么会没钱?”

林振海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那边说,“你别想跑。我盯着你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躲到天边我也能把你找出来。”

挂了电话。

林振海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他穿过大堂,走到街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车流穿梭不息。有人匆匆走过,有人说说笑笑,有人站在路边等车。

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沿着街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条巷子。那间破仓库。

他以前租来修车的地方。

现在仓库已经拆了,变成了一片工地,正在盖新的楼盘。围挡上贴着广告,写着“尊贵府邸,荣耀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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