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坠落时风（2）（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林振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这里修车，温玉茹蹲在地上洗零件。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好像什么都有。
等到他什么都有了的时候，却又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离开。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又走到了一个地方。
阳光孤儿院。
大门还是那扇大门，但牌子换了，刷了新漆。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林振海站在门口，隔着铁栅栏往里看。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变了很多。新盖了楼，新铺了地面，新装了滑梯和秋千。有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玩，笑着，叫着。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温玉茹也在这里玩过。
那时候她跟在他后面跑，辫子甩来甩去。
“振海哥哥，等等我！”
“振海哥哥，我们去哪儿？”
“振海哥哥，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林振海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呼呼的响。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人从传达室里走出来。
“你找谁？”老人问。
林振海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孟……孟院长？”
孟广先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认出来了。
“林振海？”他走过来，推开铁门，“你怎么来了？”
林振海不知道说什么。
孟广先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进来坐坐吧。”他说。
林振海跟着他进了传达室。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小电视。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
“你怎么在这儿？”林振海问。
“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门。”孟广先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林振海坐下。
孟广先给他倒了杯茶，递过来。
“喝吧。”
林振海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有喝。
沉默了一会儿。
“我都听说了。”孟广先说，“你的事。”
林振海低着头，没有说话。
“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的，正常。”孟广先说，“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林振海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他说。
孟广先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林振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孟院长，”他说，“我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好好对玉茹。”
孟广先没有说话。
“她从小就对我好，”林振海的声音有些哑，“我却一直把她当妹妹。我以为……我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对她好。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
孟广先叹了口气，“那孩子，”他说，“是真喜欢你。”
“我知道。”林振海说，“我现在知道了。”
“她走的那天，”孟广先说，“你们有没有见过面？”
林振海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她出事那天，我跟未婚妻在一起。”
孟广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东西。
“这个，”他递给林振海，“是收拾她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应该是留给你的。”
林振海接过来。
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封着口。
上面写着几个字：给振海哥哥。
是温玉茹的笔迹。
林振海的手抖了一下。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信。
用塑料皮包着，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最上面的那封信。
“振海哥哥：
今天是你离开孤儿院的日子。你走的时候，我追出来，一直追到坡底下。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会回来看我。我相信你。
我把这封信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你看。也许等你回来的时候，也许等很久很久以后。
振海哥哥，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喜欢你。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
你帮我打架的时候，我喜欢你。你背我去医务室的时候，我喜欢你。你把自己的被子给我盖的时候，我喜欢你。
你说，我是你妹妹。可是我不想当你妹妹。
我想当你……
算了，不写了。写出来怪难为情的。
不过你也看不到。”
林振海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
他翻开第二封。
“振海哥哥：
今天你回来看我了，还给我买了一条裙子。好漂亮。我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
我穿上它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想让你看着我，想让你觉得我好看。
可是你好像没注意。
你只是笑了一下，说好看，然后就走了。
我追到坡底下，想跟你说一句话。可是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我想说，振海哥哥，我喜欢你。
可是我说不出口。”
第三封。
“振海哥哥：
我今天去你的仓库了。
你不在，门锁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还是站了很久。
我想你。
振海哥哥，我好想你。”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
他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每一封都不长，每一封都是她的心里话。
她说他成功的时候，她躲在角落里偷偷高兴。她说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整夜睡不着觉。她说她帮他找人的时候，被人骂过，被人赶过，但她不后悔。
她说她看见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心很疼，但她告诉自己，只要他幸福就好。
她说他订婚那天，她接到他的电话，挂了之后哭了很久。但她还是说，你要幸福啊。
最后一封，日期是出事前三天。
“振海哥哥：
你今天订婚了。
我打电话恭喜你，你说谢谢。你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想你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那就好。
振海哥哥，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这些年，你生意上的那些事，我都知道。那些帮你的人，都是我找的。那些帮你化解危机的事，也都是我做的。
我不是想让你感激我。我只是想帮你。
你从小就对我好，我也想像你对我好那样，对你好。
只是我的好，可能不那么有用。
振海哥哥，你现在成功了，有钱了，有喜欢的人了。我替你高兴。
以后，我可能不会再来找你了。
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来。
你把我当妹妹，可我……
算了，不说了。
振海哥哥，你要幸福。
一定要幸福。
如果有一天，你过得不幸福了，记得还有一个人，会一直等你。
不管多久，都等。”
林振海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起三天后，她就出事了。
他想起她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想起她说“你要幸福啊”，然后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屋子里哭了多久。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问过。
林振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他从她遗物里找到的，一直带在身上。
一张照片。
他和她的合影。
孤儿院门口，他十七岁，她十四岁。她侧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躺在孤儿院的宿舍里，那时候她还活着，还在隔壁的房间里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会像往常一样，跟在他后面跑。
“振海哥哥，等等我！”
林振海站起来。
“孟院长，”他说，“我走了。”
孟广先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路上小心。”他说。
林振海点点头，走出传达室。
走出大门，走出那条路，走进夜色里。
风一直吹。
林振海站在楼顶上。
二十三层的楼，不算太高，但足够看见半个城市。
城市的灯光亮着，像无数只眼睛。有人在家吃饭，有人在街上闲逛，有人在车里听音乐。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边缘。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很远，车像火柴盒，人像蚂蚁。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过得不幸福了，记得还有一个人，会一直等你。”
他闭上眼睛。
“玉茹，”他说，“我来了。”
他迈出一步。
坠落只有一瞬间。
或者很长。
林振海分不清楚。
身体在风中翻转，天空与地面在视野里交替闪过。二十三层的距离，足够一个人想完一辈子。
风灌进耳朵，呼呼的响。
像那年墓园里的风声。
像那年孤儿院宿舍里的风声。
像她追在他后面跑的时候，辫子甩起来的风声。
他看见她了。
她站在前面，穿着那条碎花裙子，辫子上扎着红头绳，对他笑。
“振海哥哥，你来了。”
他伸出手。
地面在接近。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只感觉到，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