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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1章 伦理故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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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证跟结婚证一样不?”

“一样。”老陈说,“就是结婚证,上面盖的是民政局的章,跟别人领的证一模一样。”

那人又不说话了。

填表的时候,李桂香手有点抖,拿不稳笔。周建明接过笔,说:“妈,您说,我写。”

李桂香一样一样告诉他。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身份证号。写到他俩的关系那一栏,周建明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咋填?”他问。

旁边的工作人员说:“就填‘母子’。”

周建明把“母子”两个字写上,写完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照相的时候,两人并排站在村委会的白墙前头。照相的是个年轻人,从镇上来的,扛着相机,让他们靠近一点。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肩膀挨着肩膀。”年轻人从取景框里看他们,“笑一下,别太僵硬。”

李桂香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笑没笑出来。她感觉周建明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隔着衣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好,就这样。”年轻人按下了快门。

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表格上。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得笔直,表情都有点僵硬,眼神却出奇的一致——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从村委会出来,李桂香和周建明并排往回走。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李桂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的方向,院子里的人还在排队,有几个女人在抹眼泪。

“妈,”周建明忽然开口,“以后……以后我还能叫您妈不?”

李桂香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他站在太阳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眼睛里的神色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有点担心,有点期待,又有点不知所措。

李桂香忽然笑了,这是他这几个月第一次笑。

“傻孩子,”她说,“你是我儿子,不叫妈叫啥?”

周建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把头扭到一边,用手背擦眼睛。

李桂香走过去,像他小时候那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粗又硬,扎得她手心发痒。

“走吧,”她说,“回家。”

半个月后,证批下来了。

老陈亲自送到家里,红彤彤的结婚证,上面贴着两人的照片,盖着民政局的钢印。姓名一栏写着“周建明”和“李桂香”,关系一栏是空白的,但结婚证上没有“关系”这一栏。

老陈走后,李桂香把结婚证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又递给周建明。周建明接过去,也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柜子里,跟那些存折、户口本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李桂香做了几个菜,周建明开了一瓶酒。母子俩坐在桌边吃饭,像往常一样,谁也没多说话。只是吃着吃着,周建明忽然举起酒杯,对着李桂香说:“妈,我敬您。”

李桂香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静悄悄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那天晚上,李桂香还是睡自己那屋,周建明睡他那屋。两间屋子中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有个小窗户,是李桂香年轻时候让男人打的,说晚上能听到儿子那边的动静。后来周建明大了,那个窗户就用报纸糊上了。

李桂香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周建明好像也没睡着,床板响了几回,翻身的声音。她盯着天花板,想着那张红彤彤的证,想着照片上两个人僵硬的表情,想着工作人员说的“以后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夫妻。她跟他是夫妻。

这话怎么想怎么别扭,可又好像没什么不对。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往后也还是一家人。那张证没让他们变成陌生人,也没让他们变成别的什么,就是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继续当一家人。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日子还是照样过。

周建明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去地里干活。李桂香还是在家做饭、喂鸡、收拾院子。到了饭点,周建明从地里回来,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说些地里的事儿、村里的事儿。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李桂香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多看周建明几眼,看他吃饭的样子,看他走路的样子,看他干活的样子。她看了他三十八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看过他——不是看儿子的眼神,是看一个男人的眼神。

周建明也一样。他开始注意他妈穿什么衣裳,头发梳得整不整齐,脸上有没有擦雪花膏。他开始抢着干活,不让她干重活,让她多歇着。有一回李桂香在灶房炒菜,他从后头进来,伸手帮她拿高处的东西,胳膊擦过她的肩膀,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桂香又没睡着。

她想起男人活着的时候,有一回也是这么从后头进来,伸手帮她拿东西,胳膊擦过她的肩膀。那时候她心里跳了一下,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着,把东西递给她,顺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又想起周建明小的时候,她背着他去地里干活,他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脖子。那时候她觉得这孩子是她的命,为了他,啥苦都能吃。

现在这孩子长大了,变成了一个男人,跟她一起领了结婚证的男人。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刘二婶来串门。

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刘二婶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咋了?”李桂香问。

刘二婶叹了口气:“桂香,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建明……你们那个……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李桂香明白她问什么。她低下头,搓着手指头:“没有。跟以前一样,各睡各的。”

刘二婶沉默了一会儿,说:“栓柱跟我提了。”

李桂香抬头看她。

刘二婶的脸红了,这个五十八岁的女人,脸上竟然泛起红晕,像个小姑娘似的。

“他说,反正领了证了,要不就……就……”刘二婶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答应。我跟他爹过了那么多年,现在又跟儿子……我接受不了。”

李桂香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二婶又叹了口气:“可我又想,要是不这样,领这个证有啥用呢?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有个伴儿吗?我老了,陪不了他几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走了,他不又成一个人了?”

李桂香心里一动。

她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她想的只是能让儿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业,能让他老了有个依靠。她没想过自己还能陪他多久,也没想过自己走了以后他会怎么样。

“桂香,”刘二婶看着她,“你咋想的?”

李桂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刘二婶走了以后,李桂香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斜,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鸡回了窝,狗趴在她脚边打盹。远处传来几声牛叫,是隔壁村的放牛娃赶着牛回家了。

周建明从地里回来,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妈,您咋坐这儿?天快黑了,进屋吧。”

李桂香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屋。晚饭她早就做好了,热在锅里。周建明把饭菜端出来,两人在桌边坐下,像往常一样吃饭。

吃着吃着,李桂香忽然开口:“建明,栓柱跟刘二婶说,要不就真过。”

周建明的筷子停住了。

“他说领了证了,不真过,领这个证干啥。”李桂香没看他,盯着碗里的饭,“你咋想的?”

周建明没说话。

李桂香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亮亮的,盯着桌上的菜,一动不动。

“建明?”她又叫了一声。

周建明把筷子放下,声音很低:“妈,您咋想的?”

李桂香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我就是想着,你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生了你,把你养大,看着你从那么小一点点长成现在这样。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咱们会……会……”

她说不出那个词。

周建明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妈,”他说,“我也没想过。可我又想,咱们这辈子,除了彼此,还有谁呢?我爸走了,您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了多少苦。我这辈子没能让您享福,没能给您娶个儿媳妇回来。现在有了这么个证,往后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照顾您,陪您到老。您要是愿意……愿意……”

他说不下去了。

李桂香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这个她怀了十个月、生了三天三夜、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男人。他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腰也弯了,可他还是那个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叫妈的孩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粗糙,胡子茬扎手,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可她还是能摸出那个孩子的轮廓,那个她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的孩子的轮廓。

“建明,”她说,“妈这一辈子,啥都不图,就图你好。”

周建明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忍。

李桂香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屋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他。

过了很久,周建明抬起头,看着她。

“妈,”他说,“咱们慢慢来,好不好?不着急,就还跟现在一样。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桂香点了点头。

周建明站起来,去灶房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碗,继续吃饭。

李桂香也端起碗,继续吃饭。

屋外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亮着。灶房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枣树上,落在那只趴在墙角打盹的狗身上。

狗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屋里传来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很静,像是这间老房子里本来就有的声音,像是它已经响了几十年,还会继续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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