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轰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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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队拉平,机头一点,转向北边。
云在底下走,走得慢,飞机比云快。
年轻飞行员在队列里,眼睛盯着前面那一架的翼尖,手里的杆一动不动。他想起昨儿问老地勤那五个问题,老人一个也没答上来。
引擎声还压在机场上空,很沉,很远,像闷雷滚过山那边去了。
马灯撤了。
加油车倒回棚子底下,扛梯子的人顺着跑道往回走,走得不快。
有人喊老地勤回去吃早饭。
“等它们过了那道山。”他说。
雷暴站在吉普车的踏板上,仰着头,一直到天上什么都没有了,才把眼睛收回来。
他从踏板上跳下来,把信号枪往兜里一揣。
“报告旅部。”他说,“六架,全部起飞。”
旅部。
张合站在帐篷外的土坡上,脸朝着机场那一头。
他昨夜没回帐篷。地图还摊在桌上,铅笔横在图上,人坐在桌边,坐到窗户发白,然后出来上了这个坡。
坡上风大,他没戴帽子。
这一夜他没闲着。炮兵的诸元他复核了两遍,各团的位置表看了三次,总攻时间表抄了一份给赵刚,自已留了一份。抄完他把那张纸对折,压在地图边角上,压了一夜。
炸弹的事,他一个字没跟人提。
风从那边过来,带来一阵闷响,很轻,轻得要停下来听才听得见。
孔捷先停了,烟袋捏在手里,没往嘴边送。
丁伟抬起头,往北边看。
周卫国的手从绷带上挪开了。
张合没动。他仰着脸,眼睛盯着闷响过来的那一头,看了很久。
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了。
丁伟站在地图桌边上,手里捏着一沓炮兵诸元表,一页一页地翻。三份旧预案——强攻、围困、迂回——全让今晨的情报毙了,他翻过去,后头是空白的新页。
孔捷蹲在土坡旁,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没点着,又塞回腰里。
周卫国站在张合身后半步,右手腕上那圈绷带重新缠过,缠得紧,袖子放下来也盖不严一截白边。
赵刚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走一步看一眼。
“旅长,机场来的电话,飞机起飞了。”
张合“嗯”了一声。
“几架?”
“六架。”
“点了?”
“点了。”
张合没再问,脸还朝着那边。
“通知前线。”他说,“10点准时开始炮火准备。”
“是。”
赵刚在纸上记了一笔,笔尖顿住,又抬起头。
“旅长,炮位分了三处,诸元昨夜就装订好了。可这第一波砸哪儿,到现在——”
“照预案。”
丁伟从桌边抬起头,手里那沓表捏紧了,纸边卷了起来。
“旅长。”他说,“老预案是照着三道壕画的。这回要是砸偏了,后面的步兵就得拿人往上垫。”
张合转过身看着他。
丁伟迎着看了两秒,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下头,把诸元表一页一页在桌角上捋齐。
“炮是死的。”张合说,“人是活的。”
丁伟“是”了一声,把表卷起来,插进图筒。
“俘虏提审过了。”赵刚接着往下报,“四遍口供,一字没改。”
“改了什么没有?”
“没有。壕深、射座、哨位,跟侦察队摸回来的一样。”
张合点了下头。
“医疗站后半夜挪完,往后三里,担架队跟着过去了。”
“伤员呢?”
“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留在棚子里,留了两个卫生员,药够三天。”
张合又点了下头。
李云龙从坡下跑上来,帽子一颠一颠,跑到一半帽子掉了,弯腰捞起来往头上一扣,接着跑。
到了跟前脚跟一并,胸脯挺得老高。
“旅长!各团都进了出发位置,一个不落!”
通信参谋跟在后头,手里一沓纸,一张一张往上递。
“二团到齐。”
“三团到齐。”
“装甲团到齐。履带、发动机、电台全查过了,油加满,弹上齐。”
李云龙咧了咧嘴,露出半口牙。
“一团那帮小子昨夜里把车擦了一遍。”他说,“擦得能照见人。我说了他们一顿——擦那么亮,鬼子拿镜子一晃就找着了。”
没人笑。
李云龙把嘴合上,搓了搓手。
张合抬起手腕。
“还有五十分钟。”
李云龙喉咙里滚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往旁边退了半步,站到孔捷身侧。
丁伟把图筒往腋下一夹。孔捷站起来。周卫国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张合放下袖子,转过身,脸朝着北边。
“通知全旅。”他说,“准备总攻。”
......
天空之上。
薄成一片一片,从机翼底下往后跑,跑得比飞机慢。编队在云上拉平,六架排成一路往北,长机在头,左边两架,右边三架。队形从起飞到现在没散过,翼尖对着翼尖,中间空着的那道缝一直是那个宽窄。
太阳已经升到机翼上头,照得漆发白。
飞出山,云就薄了。
座舱里冷。玻璃边上结了一圈白,不是霜,是哈气冻住的。年轻飞行员把手套的指头咬下来一只,伸指头在玻璃上抹了一道,抹出一条干净的口子,又赶紧把手套戴回去。三千公尺上头,风是横着刮的。
杆一直是硬的。
从起飞到这会儿他的手没松过几次,手心里全是汗,汗在皮手套里头,凉的。右前方的僚机跟得很稳。他把手松开一点,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放回去,两只手握住。
“高度。”
通话器里沙沙地响了一下。
“三千。稳着。”
那是领航员的声音,从下头机鼻那个位置传上来。机鼻比他低一截,玻璃罩子底下,那人不抬头,只看着机鼻前头那一小片玻璃反着光,光是一跳一跳的。
“图呢?”
“铺着呢。”
“没让风吹跑?”
“吹不跑。”领航员说,“压着石头。”
底下静了一会儿,只有纸响。这人干活有个习惯:抬眼看地,低头看图,两个动作来回换,换一回就看一眼表。表绑在左手腕上,表带勒得紧,隔着袖子能看出一个鼓包。他没说过为什么看表,也没人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