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1章 开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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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帐篷布上撑起来。
一只胳膊不听使唤,另一只还能动。
他用能动的这只手撑着地,慢慢坐直。
阵地没了。
他看得见的地方,没有一道完整的壕,没有一座立着的工事,没有一间站着的房子。
土是新的,全是从底下翻上来的那种颜色。
有几处在冒烟,烟很直,往上走,走到半空被风吹歪。
更远处,第二道、第三道那边,也是这个样子。
他抬头。
天上什么也没有了。
那几个黑点早就不见了,连那种一层压着一层的嗡声也没有了,只剩下火在烧的动静。
天线还在,斜着,一头扎进土里。
卡车翻了一辆,另一辆的四只轮子全没了,车斗坐在土上。
他把手伸到腰上,摸枪套。
枪套还在。
枪也在,枪把上的皮绳缠得好好的。
他把枪抽出来,抽到一半,手抖了一下,枪又滑回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枪抽出来,横在膝盖上,坐着,没再动。
......
观察所挖在一道土坎后头,离日军阵地五里出头。上头盖着树枝,树枝上插着草,从外头看就是一堆没人管的柴火;土坎比人高半头,站在里头不用探脑袋就能看见北边,站直了也不露头。
这地方是前天天没亮的时候定的。孙德胜带着人挖了半宿,挖出来的新土没往堆上拢,一担一担挑到后头的沟里填了,怕天亮以后天上看出土色不对。
张合站在最里头,望远镜抵在眼睛上。镜筒上落了一层土,他没擦。
李云龙站在他左边,隔了半步,两只手撑在土坎上,撑得胳膊一直绷着。孔捷在右边,抱着胳膊,望远镜挂在胸前没拿起来。
通信兵蹲在最外头的坑里,守着两台电话机,一台接着前沿,一台接着炮兵。他脚边摊着一块油布,上头的线头一根一根理得整整齐齐,谁也不许碰。
土坎底下还蹲着两个参谋,一个捧着表,一个捧着本子。本子上已经写了几行,写的是时辰。
没有人说话。
北边那片地,从这里看过去是一条横着的灰线。可望远镜里,那道灰线不是一条线,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
最外头是壕沿,壕沿上堆着沙袋。沙袋摆得不整齐,有的地方堆了三层,有的地方只堆了一层;沙袋后头是黑的,那是壕沟里头,看不见底。再往后是一片被踩平的地,地上有东西横着,看不出是什么。再往后是营房,一排一排,屋顶是灰的,屋顶之间的缝很直。
最靠里那一片,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风是整片一起动,那些东西是一个一个动的。
灰线上头有几个黑点在往北去,去得很稳,看着不像在飞。
“到了。”通信兵小声说了一句。
第一声传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
那声音不对。
闷。
不远,也没有回音,像是有人在几里外的地方拿锤子敲了一口装满了土的缸。
李云龙先骂了一句。
“哑了?”
没人答他。
张合没动,望远镜还抵在眼睛上。土坎上的土没掉,树枝上的草没动,那头什么也没起来。
“臭的。”李云龙说,“他娘的,头一发就臭了。”
孔捷没说话,可他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了。通信兵扭头看了一眼张合,又转回去,手按在电话机上没敢动。坑底下两个参谋对看了一眼。
这个空当不长。可在那几秒里,谁都以为这一炮白扔了。
第二声来的时候,土坎上的土掉下来一层,落在张合的肩膀上,落在李云龙的帽檐上。
张合还是没动。
土坎底下的参谋站起来半个,又蹲下去。李云龙的手在土坎上抓了一把土,捏着。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说。
远处那条灰线,从中段开始往上鼓。鼓起来的东西是黑的,黑的里头有东西在亮。
亮得很快。
先看见的是光。
光从地面往上翻,翻到半空,白得刺眼,边上裹着一层红。
声音是后来的。
中间隔了几秒。那几秒里光在涨,声音还在路上。张合在望远镜里数,数到四。
五里地,声音要走四秒。
不是一声,是一片。
它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底下顺着腿往上走的——先是脚,再是膝盖,再是胸口,最后是牙。
土坎上的土又掉了一层。通信兵的两台电话机同时跳了一下,铜铃响了半下就被他按住了。
李云龙往前迈了步,脚踩在土坎的斜坡上,滑了一下,又站住。
“我操。”
他把手里的土扔了。
“这威力!”
他转过身,一只手朝北边那片地方一指,指得笔直。
“日本人的工事全没了!”
孔捷没喊。他站着没动,胳膊也没再抱起来,就那么垂着。
他看了一会儿。
“这比咱们所有大炮加起来还猛。”他说。
声音不高,说得也很慢。
“咱们的炮,打上去只能掀个顶。”他说,“这东西,把底下的都掀了。”
一枚,又一枚,从外往里。
每一枚起来,天就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再亮一下。亮的时候能看见烟的形状,暗的时候只剩一片黑。烟的形状是不一样的:有的像柱子,直着上去;有的像草垛;有的摊得很宽,摊得连底下的地都看不见。
有一枚落得近了些。
不是落在阵地上,是落在阵地前头那片空地上,落点比前几枚都往这边偏。
土坎这边震得厉害,土从顶上漏下来一股。
参谋手里的表掉了,掉在土上。他捡起来,先看的不是表针,是表壳有没有裂。
“近了。”孔捷说。
张合没说话。
“第二拨。”孔捷说。
“第二拨也会近。”张合说,“投弹的人看烟。”
孔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李云龙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七八,他停了。
“娘的,数不过来。”
“别数了。”孔捷说,“看。”
电话铃响了。通信兵接起来,听了几句,把话筒捂住。
“旅长,二团问,还多久。”
“让他们等。”
“是。”
他把手松开,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上,又去接另一台。另一台也在响。
“三团。一样的话。”
“一样的话回。”
通信兵应了一声,挂上,把线头按回油布上,刚要低头,那台接炮兵的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捂话筒,听完直接抬头。
“旅长,炮兵报,全部装好了,随时能打。”
“知道了。”
孔捷一直没把望远镜拿起来。
他用眼睛看。
从这里到北边那五里地,中间要过一条浅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窄,过不了车;桥往东有一处滩,滩上的水浅,人能蹚过去。
他把这两处来回看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