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风起叶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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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十月下旬,京城的秋风一日紧似一日,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结了薄薄的霜。御案之后,崇祯帝指尖摩挲着一份奏疏的纸角,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三四个月来,他活像个耐心的猎手,早已布下罗网,只等猎物自己走进死局。
他忘不了登基那夜,魏忠贤那双三角眼里透出的精光;忘不了乾清宫外那一排排刀剑出鞘的东厂番子;更忘不了自己被软禁在偏殿、只能靠一把偷带入宫的长剑壮胆的屈辱。这屈辱,他埋在心底,一丝一毫都没有流露。皇兄驾崩的雨夜,他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登基之后,他赏赐魏忠贤绸缎鲜果,召见时句句顺着对方的心意。他把自己扮成一只胆小温顺的幼主,好让那头老狐狸放下戒心。
温水煮蛙,火候已足。
魏忠贤手里的厂卫权柄,被他一点一点拆解;司礼监的批红,被他不动声色收归自己怀中;锦衣卫十二卫所,分出三所交予英国公张维贤接管。那些依附阉党的低阶官员,被言官弹劾,降职调任,魏忠贤出手试探,崇祯却冷眼旁观,既不严惩,也不回护,逼得魏忠贤进退失据、坐立难安。
如今,该把刀锋指向那只盘踞朝堂多年、号称“五虎之首”的猛虎了。
说起崔呈秀,朝中谁人不知。他本是魏忠贤门下最得宠的党羽,靠着阿谀钻营,一路从御史爬到兵部尚书,又兼领左都御史,掌着都察院与兵部的实权,朝中文武要升迁,多半要先过他的门。他为人阴狠,惯会揣摩上意,替魏忠贤排除异己、罗织罪名,不知害了多少忠良。天启朝这几年,他权势熏天,朝堂上下,谁见了他不得陪三分笑脸。可偏偏这世上,最怕的便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倚靠的魏忠贤已然失势,他这座依山而建的高楼,便注定要塌。
“崔呈秀夺情一事,查得如何了?”崇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
御前太监王承恩连忙躬身:“回万岁,都察院御史杨维垣已连上三本。崔呈秀当年丁忧未满,便夺情视事,一举占了兵部尚书、左都御史两职,掌着厂卫缇骑、中旨批红,本就是人神共愤之事。如今夺情期限已满,本当守制归里,他却恋栈不去,迟迟不肯动身。”
“好。”崇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檐角那一排铜铃,声音冷得像刀,“他既不肯走,朕便送他一程。传旨:准御史所劾,崔呈秀守制归里,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即刻解任,厂卫缇骑尽数交割,今后不得再批中旨。”
这道旨意,如同一声惊雷,狠狠劈在崔呈秀头顶。
兵部大堂里,崔呈秀正对着满案公文,算计着如何再替魏忠贤延揽几名亲信。他年近五旬,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透着志得意满,总觉得新帝软弱可欺,早晚还要像从前一样,被他们阉党牵着鼻子走。可当宣旨的太监冷着脸念完圣旨,他手里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了满案红墨。
“……解任?守制归里?”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陛下何出此言!臣自夺情以来,替朝廷清厘兵政,数载辛劳,从无懈怠!这分明是东林那帮小人构陷于臣!”
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只低声道:“崔大人,旨意已下,您还是早些收拾行装,归乡去吧。万岁爷说了,念你多年劳苦,格外开恩,准你荫一子恩荫,全你体面。”
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辩白。
崔呈秀瘫坐在椅子上,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他比谁都清楚,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夺情,不过是新帝递来的第一把刀。他一旦离京,兵权、厂卫、中旨,尽数交了出去,往后的日子,便全在崇祯一念之间。更可怕的是——魏忠贤那里,怕也要有大动静了。
他连夜赶往司礼监,想见魏忠贤一面。可这一次,素日与他称兄道弟的守门太监,却把他拦在了门外,只传出一句话:“崔大人,九千岁今日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崔呈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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