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风起叶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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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颓然站在司礼监的朱门外,看着那两扇缓缓合拢的门,只觉得这扇门一关,自己的前程与性命,便也一并关在了外头。这些年,他替魏忠贤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有多少冤魂是经他之手送入黄泉,他自己都数不清。如今风水轮流转,新帝要清算旧账,他这些孽债,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明白了。魏忠贤是在避嫌,是在自保。这只老狐狸,早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再不肯替任何人出头。而自己,不过是他权衡之后抛出去的第一枚弃子。没了魏忠贤的庇护,他崔呈秀在朝堂之上,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再无处凭依。
十一月初一,崔呈秀灰溜溜地收拾行装,出了朝阳门,归乡守制去了。出城那日,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知道这一去,怕是再无回京之日了。守制,不过是个体面的借口,朝廷早已磨刀霍霍,只等他这条落网之鱼自投罗网。他一走,阉党在朝堂上顿时塌了半壁江山。那些曾仗着他和魏忠贤的势、横行无忌的党羽,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露头。弹劾的奏章,从此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封接着一封涌向御案。
崔呈秀一走,崇祯再无顾忌。十一月,他以“出镇凤阳皇陵”为由,将魏忠贤遣出京城,去守卫太祖高皇帝陵寝。
临行那日,天灰蒙蒙的,魏忠贤乘坐的马车在数百缇骑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京城。他掀开车帘,望着那朱红的宫墙,望着自己经营数十年的权力之城,一步三回头。曾经前呼后拥、金吾满道的风光,如今只剩几辆寒酸的马车,和车窗外冷冰冰的目光。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怨毒还是悲凉。他这一生,从市井无赖混到权倾天下的九千岁,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可崇祯不给他半点喘息之机。魏忠贤刚出京城,弹劾他的奏章便雪片般飞来。崇祯以雷霆之势,接连下旨,历数其结党营私、荼毒忠良、私蓄甲兵诸罪,命锦衣卫即刻缉拿归案。
“遣他出京,不过是个由头。“御书房里,崇祯对王承恩道,“魏忠贤盘踞厂卫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若一上来便喊打喊杀,逼得他铤而走险,反倒棘手。朕一步一步剪其羽翼,断其爪牙,叫他有力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根基被朕连根拔起。这,才叫釜底抽薪。”
王承恩深谙其意,谄笑道:“万岁爷深谋远虑,奴婢佩服。如今崔呈秀已去,魏忠贤离京,这阉党,便如没了头的蛇,任人宰割了。”
阜城南关的驿馆里,魏忠贤手捧圣旨,指尖颤得几乎握不住那明黄的绢帛。他环顾四周,曾经前呼后拥的党羽早已作鸟兽散,只剩几个忠仆守在门外。窗外风声呜咽,像是为这位权倾天下数十年的九千岁提前奏响的挽歌。半晌,他惨笑一声,低低道:“咱家……咱家终究是输给了那位新皇帝。”
当夜,一条白绫悬在梁上。权倾天下数十年的九千岁魏忠贤,就此结束了他的一生。
消息传回京城,又传到蓟州。崔呈秀正守在自家宅院里,魂不守舍地等着朝廷处置。魏忠贤自尽的消息传来时,他浑身一软,跌坐在地,面如死灰。“他死了……他也死了……”他喃喃自语,眼底尽是绝望。他明白,魏忠贤一死,朝中再无人替他们遮挡风雨。崇祯清算阉党,已是不死不休。
两日后,官兵围住了崔宅。崔呈秀与胞弟崔凝秀,一个在正厅悬梁,一个在书房饮鸩,双双殒命。五虎之首,就此灰飞烟灭。
这个曾只手遮天、将半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权臣,临死前连一句像样的遗言都没留下。或许他也清楚,在这盘满目疮痍的大明棋局上,他和魏忠贤不过是新帝用来立威、用来清污的两枚弃子,死得无声无息,连史官都懒得为他多费笔墨。
紧接着,崇祯布告天下,钦定“逆案”。田尔耕、许显纯、倪文焕、吴淳夫、李夔龙等阉党五虎五彪,或斩于市,或戍于边,抄没家产,株连亲族。朝堂之上,往日那班见了魏忠贤便俯首帖耳、见了崔呈秀便谄笑逢迎的面孔,一个个白了脸色,冷汗直流。有人连夜收拾细软,递上乞休的折子;有人抱着一箱箱从百姓身上刮来的金银,在午门前长跪不起,只求留一条性命;也有人翻出旧日弹劾阉党的奏稿,装模作样地痛骂起“逆贼“来,仿佛自己从始至终都是清流。
崇祯冷眼看着这一切,心底却无半分怜悯。他要的,从来不只是诛杀几个首恶,而是把这盘踞朝堂多年的毒瘤连根拔起。于是,一道道清查的旨意接连颁下,凡阉党骨干、凡受贿通谋者,一一指名道姓,革职、下狱、问斩,绝不姑息。一时之间,朝堂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那些曾依附魏忠贤、靠着贿赂钻营爬上来的官员,如丧家之犬,四处奔走求告,却无一人敢再出头庇护。
逆案既定,锦衣卫缇骑四出,京城内外,缉拿阉党余孽的号令此起彼伏。田尔耕、许显纯之流,昔日在东厂锦衣卫里威风八面,不知罗织了多少冤狱,如今一个个被锁拿入狱,跪在公堂之上,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昔日的气焰。而那些被他们残害过的忠良之后、东林旧臣,则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有人奔走相告,有人老泪纵横,更有人跪在先人的灵前,痛哭道:“先人之仇,今日得报矣!“
从崔呈秀倒台,到魏忠贤伏诛,再到逆案初定,不过短短一两个月。这个盘踞大明朝堂数十年、曾令忠良噤声、百姓切齿的阉党,轰然崩解,化作历史书卷上一页冰冷的黑字。
逆案既平,崇祯帝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数月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魏忠贤一死,厂卫之祸自解,那些曾让他夜不能寐的权阉,尽数烟消云散。他望着空荡荡的丹墀,只觉这大明江山,从今日起,才算真正握在了自己手中。可他还不知道,魏忠贤虽死,阉党虽清,这满目疮痍的天下,却并不会因此便太平。北境的建奴、海疆的倭寇、连年的饥荒与流民,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