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刘如翠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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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窝在车厢里,这是阿翠第一次从车里出来。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怒气冲冲、脸都气红了的年轻男子,听着他们对着自己怒吼,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其中两人的脸上。
区子谦和林二,生得当真是眉目如画,清隽挺拔,宛若天上谪仙一般,俊美非凡,气度雍容,与她印象中凶神恶煞、面目可憎的悍匪模样,简直是天差地别,判若云泥!
一时间,阿翠竟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愤怒,忘记了刚才的冲突,整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两人,看得痴了过去。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一时间竟失了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声威严而严厉的呵斥声,猛地从一旁传来,如同惊雷一般,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做什么?都给我住手!”
声音清亮,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怒自威,一听便知是久居上位、习惯发号施令之人。
区子谦、寇一、林二三人听到这声音,动作猛地一顿,前进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脸上的怒气也瞬间僵住,不敢再上前半步。他们认得这个声音,知道说话之人的身份,不敢放肆。
这一声厉喝,也瞬间将阿翠看痴了的魂魄,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终于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土匪窝,不是什么荒山野岭,更不是她想象中黑暗可怕的地方!
眼前青砖黛瓦,门楼高耸,旗帜鲜明,驿站匾额高悬,四周停满了带有官家纹饰的马车,身着统一号服的驿卒往来有序,行人举止规矩,处处都透着官府地界独有的庄重与秩序——这里,是堂堂正正、由官府设置的驿站!
她再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那人一身端庄得体的青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方正,神色严肃,眉眼间带着官员特有的威严与正气,正厉声喝止这场冲突,目光沉稳,不怒自威。
不是别人,正是宏昌县县令,张春闺。
真正的朝廷命官!
官府之人!
阿翠瞪大了双眼,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震惊、错愕、惶恐、茫然、慌乱,瞬间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她的整个脑海。
她一路提防、恐惧、怨恨、动手打的,根本不是什么打家劫舍的悍匪?
而是……救了她的好人?
是与官府同行的正派人?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她的头上,让她瞬间天旋地转。
连日来的恐惧、委屈、误解、自责,加上刚才动手打人的慌乱,以及此刻亲眼见到官员的巨大冲击,瞬间一股脑地涌上心头,狠狠冲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阿翠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朝着后面倒了下去,当场晕死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
刚刚才从剧痛中缓过劲来的徐三,捂着还在渗血的头,咬牙从地上慢慢站起来。他看着直挺挺躺在马车上晕过去的阿翠,一脸不敢置信,又气又恼,满脸荒唐。
“晕了?她打人还有理了,还好意思晕过去?该不会是装的吧!想耍赖不成!”
徐三说着,就伸出手,想去戳一戳阿翠,试探她到底是真晕还是假晕。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一路被他们照料、还动手打伤他的丫头,居然还能先晕过去。
“你别胡闹!”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猛地拍开了徐三的手。
紧接着,一个温柔和蔼、带着几分责备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位衣着华贵、面料精致的女子,身姿温婉,面容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慈祥,正是宏昌县县令夫人,贺珍。
贺珍快步走上前,俯身仔细查看了一下阿翠的面色、呼吸,又轻轻搭了搭她的脉搏,确认她只是惊吓过度晕厥,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她站起身,没好气地瞪了徐三一眼:“好歹是个姑娘家,一路受了这么多惊吓,本就惊魂未定,你还整天吓唬她、逗她,也难怪她对你动手。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去找驿卒拿点金疮药,把头上的血止住!”
徐三摸了摸头,看着手上沾染的血迹,撇了撇嘴,心中虽有不服,可面对县令夫人的叮嘱,却也不敢反驳,只能悻悻地转身,去找人处理伤口。
而这一次,阿翠是真真正正被惊吓过度,晕死过去,绝非假装。
她一路紧绷的神经,在得知真相的瞬间彻底断裂,身心俱疲之下,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如同坠落在迷雾之中的阿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干净整洁的床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的熏香气息,不再是马车里那股难闻的尘土味、汗味和草料味。她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榻之上,身上盖着轻薄的棉被,温暖而舒适。
身上那套又脏又破的粗布衣裙,早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柔软的浅色布衣,清爽透气,贴身舒适。
陌生而安稳的环境,让她刚刚放松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眼神里再次充满了戒备与不安,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规整,桌椅摆放整齐,窗明几净,一看便是驿站里专供官员家眷歇息的干净客房。
坐在床边的贺珍,见她终于醒了过来,脸上立刻露出温和慈祥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如同春日暖风,生怕再吓到她:“姑娘别怕,你已经醒了。这里是长乐驿站,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阿翠紧张地看着贺珍,嘴唇微微颤抖,心中依旧残留着此前的恐惧。她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把到了嘴边、险些脱口而出的“老鸨”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怯生生地问道:“你们……你们真是官家家眷,不是……不是悍匪?”
这些天的恐惧与误解,早已深入骨髓,她一时之间,还是难以相信。
贺珍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越发温和耐心:“自然不是。我们是正经的官家人。我夫君乃是原宏昌县县令张春闺,此番奉旨调任上京城任职,我是县令夫人贺珍,一路随行。”
说到这里,贺珍看了一眼门外,又笑着补充道:“就连一路带你过来的那四个小伙子,也都不是什么坏人,更不是什么悍匪。他们四个,可是大有来头——一个是文举人,一个是秀才,另外两个,还是武举人,都是前途光明的青年才俊。”
阿翠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愣在床榻之上,半天回不过神。
举人?
秀才?
还是文举人和武举人?
都是读书习武、有功名在身的正经人?
她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不会吧……那、那个长得鼠脸猴腮的,怎么可能是读书人?还是秀才?”
她说的,自然是那个整天欺负她、吓唬她、埋汰她,最后还被她狠狠砸伤的徐三。在她心里,徐三那副机灵过头、嘴不饶人、一脸促狭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个泼皮无赖,和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半点边都沾不上。
贺珍闻言,忍不住捂嘴轻笑,眼底带着几分忍俊不禁。别说眼前这个姑娘不信,就连她初次见到徐三小时,也万万想不到,这般模样的少年,竟然会是才华横溢、科举高中的才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你说的那个孩子,名叫徐三。他可不是普通的秀才,而是货真价实的文举人,而且,还是去年秋闱乡试,堂堂正正考出来的解元!”
解元。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入阿翠耳中,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她的心上,震得她心神俱裂。
她出身官宦之家,自幼耳濡目染,自然深知“解元”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省之内,无数读书人寒窗苦读、角逐而出的魁首!
是万里挑一的大才子!
是前途无量、备受敬重的科举贵人!
是将来有望入朝为官、光耀门楣的人物!
而她……
她不仅把这位少年解元,错当成了无恶不作的悍匪,整日提防,满心怨恨,恶语相向,还动手把他打得头破血流,旧伤复发……
刹那间,愧疚、懊悔、惶恐、无地自容,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真的打错人了!
彻头彻尾,错得离谱!
阿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悄然滑落。她一把抓住贺珍的手,紧紧攥着,不肯松开,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懊悔与歉意,急声说道:“张夫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一路上都误会他们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看着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满心愧疚的模样,贺珍心中也软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慰道:“没事没事,不怪你,一路受了这么多惊吓,误会也是难免的。那小子皮糙肉厚,皮实得很,经得起打,只要没大事就好。不过下次可不能再打头了,伤在哪里都不好。”
安慰了几句,待阿翠情绪稍稍平复,贺珍才柔声问道:“对了,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为何会独自一人流落山路之中?”
阿翠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神色渐渐变得端正,带着几分官宦小姐特有的端庄,又夹杂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怯弱,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叫刘如翠,小字阿翠……我是扬州人,家父……乃是扬州知府刘大人。”
扬州知府之女,刘如翠。
一句话,让贺珍也微微一惊。
原来,这个一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被错当成普通孤女的小姑娘,竟是一位正儿八经的知府千金。
一场因日夜赶路而起的奔波,一场因极度恐惧而生的误解,一段啼笑皆非、跌宕起伏的奇遇,在这夕阳余晖下的官家驿站,暂时落下了帷幕。
只知道,那个被错当成悍匪的少年解元徐三,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