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 卜剌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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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了着落。”
老苏丹道,“是有了地方放。”
“仇这个东西,没地方放,就压在人心里。”
“压在心里的仇,会发芽。”
先讲的是那个九十岁的老水手。
他被人扶着,站在秤边上,把三十年前那一夜,又讲了一遍。
讲到那面慢八撒的旗,人群里有人骂,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
骂谁呢。
骂红毛,红毛不在这儿。
骂慢八撒,慢八撒没干。
三十年的恨,忽然没了放处。
人群里,慢八撒那边,挤出来一个中年汉子。
他走到老水手跟前,磕了个头。
“老人家。”
“我爷爷,是那条船上的厨子。”
“慢八撒人。”
“船没了以后,他不敢回木骨都束,也不敢回慢八撒。”
“他在卜剌哇住了三十年,到死都说,自己是一半的人。”
老水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爷爷做的饭,咸。”
那汉子哭了。
然后过秤。
老苏丹带来的一百二十斤金砂,一锭一锭上秤。
秤手报数,报得极响。
“木骨都束,还慢八撒,金砂一百二十斤。”
收货的是个中年汉子。
两年前那条被抢的船,是他爹的。
他爹去年病死了。
汉子捏着那张票,手在抖。
他对着老苏丹,深深弯下腰。
“我爹的船,回来了。”
老苏丹摆摆手。
“船回不来。”
“回来的是斤两。”
“斤两回了,人的心,才能回。”
年轻的苏丹走上前。
“这一百二十斤,是赔给船主的,一两不动。”
“朕另出六十斤。”
老苏丹看了他一眼。
“朕也添六十斤。”
两笔金子并在一处,立新牌。
牌上三个字。
仇账。
底下一行小字。
“养两城的孤儿,不问城籍。”
……
那天中午,两城的人在海边吃了一顿饭。
饭是卜剌哇的长老们张罗的,大锅的鱼,大筐的饼。
鱼是两城的渔夫凑的,饼是卜剌哇的妇人烙的。
掌勺的,是当年那条船上,那个厨子的后人。
他做的饭,不咸。
有老人吃着吃着哭了。
“三十年了。”
“两城的人,三十年没在一个锅里吃过饭了。”
海风从西边来,吹得新牌子轻轻晃。
牌子是新木头。
账是旧账。
旧账记在新牌上,往后,是新人看了。
……
八月末,卜剌哇的集上,多了一处粥棚。
仇账养的第一批孤儿,十二个。
木骨都束六个,慢八撒六个。
都是这些年海上死的、岸上病死的家里留下的。
上午认字,下午认秤星。
教认字的是卜剌哇的老账房,教秤星的是集上的老秤手。
有人问蔡六。
“仇账养孤,养到什么时候?”
“养到仇账花完。”
“花完了呢?”
“花完了,仇就真完了。”
粥棚的先生头一天上课,问孩子们,长大做什么。
木骨都束的孩子说,当水手。
慢八撒的孩子也说,当水手。
先生问,水手游到哪儿去。
十二个孩子的答案,是一样的。
“跟着秤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