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浩大的寿喜烧,关东煮(2/2)
邻居们都知道这家人是从满洲国回来的,看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讨厌,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东西,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高彬他老婆去买菜,菜贩子不卖给她,说支那人吃的米和鈤夲人不一样。她去洗衣裳,洗衣店的人说她的衣裳脏,不接。
小舅子在街上被几个年轻人堵住,问他是不是支那人?他说是,然后就被打了。牙又掉了一颗,满嘴是血地跑回来。
高彬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树,一句话也没说。他老婆在屋里哭,哭完了出来,眼睛红红的,给他端来一碗粥。
高彬接过粥,喝了一口,有些难以下咽。他想起自己在哈城的时候,作为特务科的科长,走在街上,没人敢多看他一眼,到了这儿,他连一碗粥都快喝不上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熬过去,到了三月,东京的春天来得早,院子里的枯树竟然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颤动。
高彬的伤也好了大半,能走能动了,脸上的气色也好了些。他老婆说,你人瘦了,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了了。他回答,瘦了好,瘦了精神。
高彬偶尔也会开门出去走走,在街边站站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看那些矮房子,看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线。
他对自己进行着洗脑,觉得自己应该适应这里,应该活下去,应该忘掉哈城的那些糟心事。他告诉自己,你已经退了,你安全了,你在这边有房子,有老婆,有孩子,你攒的那些钱够你吃一辈子了。
叶晨说的对,留在满洲国的那些人,还不知道会等来什么样的结局呢,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高彬站在巷口,望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咸的腥的像海风,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他转过身,走回家,推开门。老婆正在做饭,小舅子在屋子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鈤夲歌,软绵绵的,听不出调,只能够感受出一丝诡谲。
三月九号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暖洋洋的。高彬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看着那棵柿子树,看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看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去。
当天晚上,他们吃了顿好的,老婆特意去买了鱼,做了一大锅味噌煮,还烫了一壶清酒。高彬喝了两杯,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说起在哈城的事,说起那些年抓过的人,办过的案,斗过的对手。他老婆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下。
这是他们到东京以来,最像样的一顿饭。然而,此时的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将会是他们最后的一顿晚餐。
吃完饭,高彬早早躺下了。他睡得很沉,还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哈城,站在松花江边,看着那条冻得结结实实的江面。
阳光照在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望着对岸,忽然看见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对岸,穿着大衣抽着烟,看不清脸。
可即便如此,高彬也知道那是谁,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却迈不动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光里。
就在这时,高彬的耳边突然听到巨响。
他猛地坐起身来,因为恍惚间他忽然听见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飞机的轰鸣声,不是一架,是几百架,密密麻麻的从天边压过来,像蝗虫,像乌云,像世界末日。
高彬光着脚跑到院子里,抬头往天上看。天是红的,不是晚霞的红,是火的红。
整个东京的天都是红的,红得像被人泼了血。那些飞机从头顶飞过去,一架接一架黑压压的,把太阳都快遮住了。
然后那些东西掉下来,不是炸弹,是火,一团一团的火,从天上掉下来,像流星,像烟花,像地狱里伸出来的手。
高彬站在院子里,此刻浑身发抖。这个场景他再熟悉不过,当初在鞍山的时候,简直和眼下如出一辙。那时候他趴在一堵矮墙后面,看着那些火把整座城市烧成灰烬,现在竟然轮到东京了。
高彬冲进屋里,一巴掌把老婆扇醒,怒吼道:
“起来!快起来!跟我走!”
他老婆此时迷迷糊糊的,还没反应过来。高彬又一巴掌扇在小舅子脸上。
“快,往外跑!”
他们一家子跑出巷子的时候,街上此时已经全是人了。那些人穿着凌乱的和服,光着脚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到处乱窜,到处尖叫。
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不是慢慢烧的,是轰的一下,整条街整条街地烧起来。那些矮房子,那些木板房,那些纸糊的墙壁,碰着火就着,像被人泼了油。
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时候,高彬还在桥上。他老婆拉着他的袖子,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爆炸撕成碎片,一句也听不清。
高彬低下头,看着妻子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灰,眼泪冲开两道白印子,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大得能看见里面的恐惧。
高彬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瞪着眼睛,那时候是害羞,现在是害怕。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跑——”
高彬用力喊出来,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像野兽临死前的嚎叫。
他拽着妻子往桥下跑,脚踩在石板上,烫得他直咧嘴。桥面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里全是热浪,吸进肺里像在吞刀片。
他老婆跑了两步,摔倒了,他弯腰去拉,手刚碰到老婆的胳膊,一股热浪从背后扑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一架b29轰炸机从头顶掠过,翅膀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死神的眼睛。它扔下一串炸弹,那些炸弹在空中裂开,散出几十个六角形的钢管,在火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下雨一样落在河对岸的居民区。
那些钢管穿透屋顶,穿透楼板,穿过那些鈤夲人藏身的地板红色的,粘稠的,像融化的岩浆。
它们喷到哪儿就烧到哪儿,木板烧穿了,墙壁烧裂了,铁轨烧红了。
一个人从火里跑出来,浑身是火,像一根移动的火把,他跑了几步,摔倒了,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慢慢的不动了。
高彬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老婆趴在他旁边,手攥着他的袖子,指甲掐进了肉里,他都感觉不到疼。
此时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他把老婆拉起来,往桥的另一头跑。桥下是一条河,河里面此时全是人。
那些人跳进河里,以为河水能救他们。可是河水也烧起来了,那些从天上落下来的燃烧弹落在水面上,不灭,继续烧。
汽油凝胶浮在水面上,像一层橙红色的油膜,粘在那些人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甩都甩不掉。
有人惨叫着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是火,在岸上打滚,有人沉下去,再也没上来。
有人被桥上面跳下来的人砸中,两个人一起沉下去,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又没了动静,到最后,河水都被煮开了,成了小日子特色的寿喜锅,关东煮。
高彬跑到桥头,被一堵人墙堵住了。那些人是从巷子里涌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羊。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有人什么也没带,光着脚,穿着睡衣,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推搡着,叫喊着,哭泣着,不知道往哪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