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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尾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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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五年冬,西湖连落三日大雪。

天地封冻,万籁俱寂。湖畔人家闭门掩窗,飞鸟归林,渔舟息渡,整座西湖竟无一丝人声、半缕鸟啼。繁华尽敛,俗世喧嚣被大雪彻底掩埋,只剩一片茫茫寒白。

彼时的张岱,已是年少贵公子,家世煊赫,风流疏放。世人畏寒避雪、蜷居暖屋,唯他偏爱这极致冷清。夜色初定,更鼓沉沉,街巷俱静,他披裘拥炉,携一点微暖灯火,独雇小舟,破水穿雪,往湖心亭而去。

夜色沉寒,雾凇漫江,云水连天。大雪覆尽山峦湖面,天是白的,云是白的,山是白的,水亦是白的。万物边界尽数消融,乾坤茫茫,只剩一色清寒。

偌大西湖,寥寥余影。长堤仅留淡痕一线,湖心亭缩作霜中一点,孤舟如芥子浮于万顷寒波,舟中数人,不过天地间两三粒微尘。那一刻,人间富贵、年少轻狂,尽数被白雪清空,只剩人与天地默然相对。

及至亭中,竟见已有两人铺毡对坐,一女子带一童子温酒正沸。寒夜荒湖,风雪绝境,竟逢同痴之人。二人一老一年轻,见张岱独行风雪而来,又惊又喜,连呼湖中难得此等痴人。三人对饮,寒雪为席,天地为庐,尽饮三杯清冷白酒,不问来路,不问归期。

问二人籍贯名姓,一说姓张名老樵,一说贱名浑三,陕西口音和洞庭湖口音,却说是金陵客子,漂泊至此,亦因爱雪,深夜独赴湖心。相逢于茫茫风雪,萍水一面,尽是世间痴人。饮罢揖别,舟子乃一胖子,名孙,摇船归去,喃喃道:“世人皆避风雪,唯独相公与这二人,痴得可爱,也痴得孤冷。”

彼时少年张岱,只觉一夜风雪、一席相逢,是平生清雅快意。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夜西湖白雪,竟是大明繁华最后的留白。

数年之后,山河倾覆,国破家亡。清兵入关,故朝崩塌,张岱半生家业散尽,亲朋零落,避世山居,孑然一身,布衣蔬食,潦倒残生。昔日楼台歌舞、西湖风月、年少风流,尽数化作旧梦烟尘。

晚年枯坐荒山雪庐,忆起崇祯五年那一场大雪,天地一白、万籁空寂,湖心亭偶然相逢的萍水之人,早已不知流落何方。当年万顷清寒,如今只剩半生沧桑。

于是他提笔落字,淡淡写下: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此篇起名为《湖心亭看雪》,张岱落笔时,唯独忘记了带童子温酒的女子。

他刻意写下早已覆灭的前朝年号,不是记雪,是记故国;不是写夜游,是写旧梦。一笔一字,皆是遗民无声的山河之泪。

当年风雪为景,如今浮生是梦。当年天地清白,如今世事荒唐。

短短一篇《湖心亭看雪》,写尽一夜雪景,藏尽一生兴亡,看似清冷闲散,实则满目苍凉。

人间所有繁华,终如大雪覆湖,落尽无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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