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2章 跳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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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八股街派出所的会议室里。
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孙朝阳又摁灭一根,冒出的细弱青烟,像某种正在缓慢熄灭的余烬。
又拿起烟盒,再捏出一根点着,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又搁回烟灰缸边沿。
烟灰蓄了长长一截,也没弹,就那么悬着。
李乐坐在他对面,把椅子往后翘起两条腿,背靠着墙,目光落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上,像是在数它闪了多少下。
“孙主任,至于么?”李乐说道,“不都说了嘛,都在里面做笔录,写说明。您这烟抽得,比人家写说明的都忙。”
孙朝阳没接话。他把烟重新拿起来,又吸了一口,“人没出来,就不放心。不过,你说怎么这么慢呢?”
李乐把椅子前腿放回地面,发出“嘎”的一声,“平时让这帮学生写个作文都憋不出两句话来,,您还指望他们能多快?这会儿能连成句子说出来,已经算是临场发挥超常了。”
孙朝阳听了,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把烟在缸沿上磕了一下,烟灰落下,散了。
“这时候倒觉出语文学的好的好处了。”他嘀咕了一句。
李乐笑了笑,没接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派出所院子里的路灯亮着,照着一辆停在那里的警车,车顶上那盏灯没开,就那么安静地停着,像一个等得不耐烦又不得不等的路人。
“放心吧,刚这边的所长不是来说了么,”李乐转回来,“再说,不还有俩律师呢。”
“这俩律师.....咋样,靠谱不?”
“按红空的话说,”李乐慢悠悠说道,“都是金牌大状。有他们在,算是,大炮打蚊子。”
孙朝阳抬眼看他,“你从哪儿找的人?”
“朋友。学生那边就是做个笔录,写个情况说明,把来龙去脉捋清楚就行。律师在旁边,不是为了替他们挡什么,是让他们说清楚自己该说的,别因为紧张说错话、漏了重点。”
孙朝阳听完,沉默了几秒,又拿起烟,发现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比刚才重了一些。
“赶紧把人放出来,”他说,“咱们也好……”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两杠二的民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偏瘦,制服穿在身上显得略大。他侧身让了一下,后面跟着一个两杠三,五十来岁,圆脸,头发剪得很短,白头发已经不少了,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孙朝阳身上。
孙朝阳已经站了起来。
“刘队,鞠所长。”他说,“我那些学生……”
两杠三抬手,往下压了一下,示意他先别急。
“别急。”他说,“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儿的。”
他走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两杠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只是捏着。
“孙主任,”刘队开口,“情况我们这边初步摸清了。今天带回来的那几个学生,是你们189的?”
“是。”孙朝阳说,“都是在金汇那边实习。”
刘队点了点头,“笔录做得差不多,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太大出入,跟之前收到的材料能对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乐,又转回孙朝阳。
“我得跟你说句实话。今天这事儿,那篇报道出来之后,上面有指示,我们这边就得动起来。后面会继续深挖。那些学生今天能平安出来,是因为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孙朝阳听着,神情渐渐松了一些,但肩背依然绷着。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刘队没有直接回答。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两杠二说了一句,“老何,看那边完事了没有。完事了就签个字,别拖。”
两杠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刘队看了看桌上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笑了笑,“孙主任,抽得挺猛啊。这都第几根了?”
孙朝阳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像是才发现自己已经抽了那么多。
“没数,”他说,“光顾着等了。”
刘队没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搭在腹前,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通知,又像是在给孙朝阳一个安静的间隙。
过了大约三五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两杠二站在门口,“老刘,差不多签完了,还剩两个在核对笔录。”
孙朝阳的肩膀明显地往下落了一截,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开了。
他站起身,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那我过去看看他们。”
“走吧,一起,我看你这心急如焚的。”刘队站起来。
走廊里的灯比会议室亮一些,白得有些刺眼。
孙朝阳走在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李乐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走到值班室门口时,孙朝阳停了一下。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推开了门。
。。。。。。
时间线往前,到新闻播出后,地点,189校长室。
电视屏幕里的央妈台标,那个标志性的字样像一枚烙铁,烫在韩金生的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坐在那把红木色办公椅里,手还搁在遥控器上,指尖攥着塑料壳的边角,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被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人。
目光落在屏幕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那句“从不妥协”,然后是被剪进来的那些学生、那些设备、那人说的“打包价”。
它们像一组被精心编排的蒙太奇,每一帧都精准地打在同一个点上,他的脸上。
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住在里面。
这时,电视屏幕上切回了一段广告,祝无双正穿着塑身衣,展示着身材,笑得灿烂,说着那句“做女人挺好”。
武林外传,韩金生爱看,不过讨厌那个排山倒海的大嘴巴,一种见到同类的讨厌,他喜欢这个祝无双,就是觉得戏份太少。若平时,还得多看几眼,可眼下,猛地按下遥控器的电源键。
屏幕黑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遥控器摔在桌上。塑料外壳撞上实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电池盖弹开,两节七号电池滚了出去,一颗滚到桌腿边,一颗滚到墙角的花盆底下。
“我艹你打野!!”
这句话从他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展示过的粗粝。
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东西,那盆被临时搬来的绿萝,那幅“桃李满天下”的书法,那台还亮着屏的电脑——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几天之前,他还坐在这里,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而现在,那些画面已经被剪辑、配音、配上字幕,送到了全国观众面前。
门被推开了。
王国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A4纸,布满了细碎的纹路和褶皱。
听到骂声,眼睛忙从韩金生的脸上移开,落在滚到桌腿边的那颗电池上。
“韩,韩校长……”
韩金生没有转头。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开口,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沙哑,“门关了没有?”
“什么?”
“我问你大门关了没有!”
王国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上来的时候,看见门卫老张还在岗亭里……应该没关。”
韩金生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手指在按键上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通了。
“老张,是我。”他压抑着声音,“把校门关上,暂时别让任何外人进来。等我的通知。”
电话那头传来老张含混的应答声。
韩金生挂断电话,抬起头,看着王国民。
“进来,把门带上。”
王国民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韩金生坐回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老王,”他说,眼睛仍然闭着,“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王国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韩校长,我……”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刚准备开口,就听到韩金生说道。
“我知道金汇那边有问题,但没想到会这么大。我以为就是……就是常规的实习单位,顶多是待遇差一点,学生抱怨几句。我没想过他们会搞诈骗,也没想到志华那边会……”
此话一出,王国民的瞳孔一凝,心说,你,什么意思,你特么不知道?
而韩金生又道,“老王,你是就业办主任。学生的实习单位是你联系的,合作协议是你签的,工资发放的流程是你经手的,这些,你没想过,你没发现?”
王国民的脸色白了一分,啜啜的说道,“可韩校,当初选金汇的时候,你也看过他们的资质。他们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法人信息,都是齐全的。谁能想到他们是……”
“行了。”韩金生抬手打断他,“现在说这些没用。新闻已经播了,全国都看见了。我现在不问谁的责任,也不听早跟你说了。我们就谈一件事: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掩的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操场上,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你通知刘萌萌、刘副校长他们,还有几个年级、专业组长,让他们马上到我办公室来。”韩金生说,没有回头,“二十分钟之内到齐。”
王国民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那声“咔嗒”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了一瞬,随即消散。
韩金生重新坐回去,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慢升起来,像某种可以被看见的思绪。
他也在看。但看的不是手机,也不是窗外那些灰白色的楼顶和远处被冻得发硬的天空。他看的是自己的处境。
报道里提到了金汇、提到了志华,提到了二手设备和学生提成。哪些是有证据的?哪些是推测?金汇那边,范文恒有没有漏洞?志华的柯毕海手里握着多少东西?那个化名“赵校长”的记者,到底在柯毕海办公室坐了多久?
他在想到底是哪一步开始偏的。可他很快发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现在的问题不是“哪一步偏了”,而是“接下来怎么走”。
眼睛落在桌角那一摞旧报纸上。那份《关于进一步规范中等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工作的通知》还压在底下,他当时看了只觉得心烦。
伸手把它抽出来,摊在面前,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拿起笔,在“自查自纠”四个字
韩金生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对抗,也不是认错。而是要把这件事从“韩金生个人的问题”变成“189这家学校的问题”。
而“学校的问题”这个词,落在上级耳朵里,就意味着“需要安抚、整顿、消化”,而不是“需要处分、免职、立案”。
要表演成一个“被蒙蔽”的校长,一个“痛心疾首”的领导,一个“坚决整改”的管理者。
要让所有人相信。上级领导、学生家长、公众舆论......这件事的本质,是“学校被不良企业利用”,而不是“学校与企业合谋剥削学生”。
前者是“工作失误”,后者是“职务犯罪”。
一次之差,天壤之别。
他猛地嘬了几口烟,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领导,您好,是我,189的老韩……”
韩金生的声音在发出第一个“老”字之后就发生了变化,从一个刚刚还在计算退路的、冷冷地清点自己账本的人,切换成了一个带着沙哑、甚至有些委屈的诚恳下属。
“是……刚发生的事……我那方面有疏漏,被蒙蔽了。我刚才……刚才才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把桌角那盆绿植往边上挪了挪,就像要给自己腾出一个能坐得更稳的姿势。
“对……我知道……是,领导,这件事是我的失职,我请求处分,但学校现在不能乱……是,我明白。”
挂断电话,韩金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十分钟后,校长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王国民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面前的茶几,像在研究上面的木纹。
刘萌萌坐在他对面,笔记本摊开,笔帽拧开,但一个字也没写,两个副校长,一个坐在沙发的一端,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像一个正在参加追悼会的家属,另一个在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不定,像在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安全点。
几个年级组长和专业负责人挤在靠墙的椅子上,彼此交换着眼神,谁也不先开口。
韩金生坐在办公桌后面,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一把钝尺在测量什么。
“新闻都看了。”他说。
这不是问句。没有人回答。
“我不管你们看过之后在想什么,现在全部清空。我现在不问谁的责任,也不听早跟你说了,我们就谈一件事:怎么让189不倒。怎么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依旧没有人接话。
“别的不多说,我就提几个要求,首先,我们要统一口径。”韩金生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对外发言,只能遵循一个基调,学校是受害者,被不良企业蒙蔽了。我们对金汇公司和志华人力的资质审查存在疏忽,这是我们的失职。但学校本身没有任何主观恶意,更没有从中牟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刘副校长的身上,像是在等他表态。
刘副校长收到了信号,点了点头,表情凝重,“韩校长说得对。现在的关键是不要让事态扩大化。只要我们口径一致,外界就不会把矛头指向学校本身。”
“其次,”韩金生接着说,“要明确责任人。这件事的源头,是金汇公司和志华人力。他们是始作俑者。学校层面的问题,是监管不力,是制度漏洞,不是个人腐败。”
他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看了王国民一眼。
王国民的脊背微微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第三,”韩金生的声音沉了几分,“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对外只说三句话,我不清楚,学校正在处理,一切以官方回应为准。谁敢多说一个字,谁就是189的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变得冷峻,像一把磨过的刀,从每个人的脸上划过。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几个人同时回答,声音参差不齐。
韩金生点了点头,看向刘萌萌,“你那边接到家长的电话了么?”
刘萌萌摇摇头,“还没有。要是有,就说学校正在核实情况,请家长放心。”
韩金生摇了摇头,“不要说正在核实。说学校已经配合相关部门展开调查,坚决维护学生权益,绝不姑息任何违规行为。”
刘萌萌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的。”
“金汇那边怎么说了?”
王国民回道,“金汇那边,经侦已经进了他们公司。”
似乎早已料到,韩金生只是叹口气,“早知道......但这也意味着,如果那边供出什么来,我们就得有个说法在前面挡着。”
说这话的时候,韩金生盯着王国民,然后移开了,又道,“志华人力那边也是一样。柯毕海现在没空跟我们扯皮。但等他能喘口气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把水搅浑。我们得抢在他之前把这潭水的流向定下来。
“刘主任,你现在去一趟财务室,把金汇和志华相关的所有账目整理一下。我们需要确保,账面上的一切都是合规的。还有,那些二手设备的采购文件,你也一并处理一下。该补的补,该签的签。确保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审批流程。”
刘萌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明白,韩校。”
韩金生转向几个年级组长,“你们负责稳住学生,让各班班主任盯好自己的班级,不许任何学生私下传话,如果有人问,就说学校正在处理,一切以官方回应为准。”
“明白。不过,要不要给学生们开个会,强调一下?”一个年级组长问。
“你觉得呢?”韩金生像是看蠢货一样瞄了他一眼,
“呃.....不要,就让班主任私下跟学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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