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不出所料(2/2)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对旁边卖饼的老汉道“俺在南京住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阵仗,这是谁家的队伍?”
卖饼的老汉咬着烟袋,慢悠悠地道“听人讲是郑家的。京里来的郑少保,到南京上任的。”
货郎又问“少保?多大的官?”
老汉吐出个烟圈,乜了他一眼“你懂啥?比咱们应天府的知府还大的多呢。”
这时有个穿蓝直裰的读书人从城门洞里走过来,听见二人议论,便在一旁插了嘴“这位郑少保,可不是一般人。六骑定番邦,满朝谏言诛八虎,如今被赶到南京来,排场倒是不减当年。”
旁边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啥叫‘不罢而罢’?”
读书人捋了捋胡须,低声道“就是官还在,品还在,只是不在内阁了。到了南京,照样是五军断事官,管着南直隶四十九个卫所的军法。”
年轻人听得半懂不懂,只问“那他这是往哪儿去?”
读书人指着队伍去的方向道“竹桥。竹桥西边有武定侯家的旧园子,里头一片竹林,清静得很。如今郑在那边落脚,想必就是那儿了。”
车队从太平门往南走,顺着皇宫西墙根那条路,一路经过西安门。西安门是皇城的西门,正对着玄津桥。玄津桥是座三孔石拱桥,横跨杨吴城濠,桥身宽阔,桥栏粗壮,正对着皇城西安门,是官员出入宫禁的核心通道。过了玄津桥,往南走不远,便到了竹桥。
竹桥横跨杨吴城濠,是皇宫护城河最西边的一座单孔石拱桥。始建于南唐,洪武时重建。桥身长十余丈,宽约二丈,桥拱券旁各雕着两只龙头桥翼,雕刻纤巧精细。因为桥西紧挨着一座园子,园中满是竹子而得名。这片竹林原是武定侯郭英的园子,郭英是开国功臣,死后葬在城南。郭家后人众多,这座园子几经流转,便归了旁人。
日头偏西,竹桥上的行人渐渐稀了。
郑家的车队从桥南拐进来,沿着巷口一字排开。最前头开道的家丁在竹园大门外勒住马,翻身下来,退到两侧。
大门外,管事们早已候着。领头的是郭帖,穿着青绢直裰,腰间束着牛皮板带,见队伍到了,快步朝当先的马车迎去“十七爷,到了。”
朱小旗打开车门,让到一旁。
郑直走下车,看了看四周。大门洞开,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黑漆金字,写着‘军正第’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光。门前台阶下铺了两条长长的棕毯,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巷口,踩在上边,悄无声息。
‘军正’者,古官名也。自春秋列国至于汉魏,军中专设此职,掌一军之刑法。凡士卒斗嚣、喧哗、失伍、不从令者,军正得径行鞭笞、斩首,不待主将之命。汉法有云‘军正亡属将军,二千石以下得专行之。’盖主将虽总兵柄,而军正独立执宪,所以肃戎政而杜偏私也。然自魏晋以降,军正之职渐微。及至唐宋,军中刑狱多归判官、推官、都虞候等,军正之名罕用。
这并不是郑直自专,乃是郑宽亲手所书,并命人悬挂于此的。用意,郑直懂。南京乃是大城,莫讲尚书,就是阁臣也有寓居于此的。郑直固然曾为宰辅,奈何根基浅薄,年纪尚幼,不足服众。可若书写旁的门楣,又不免泯于众人。而‘军正’二字,正合五军断事官,乃天下独一份。既不张扬,又卓尔不群。
显然,郑宽用心良苦“俺叔呢?”
“六老爷搬去了咱家在太平桥的那处五进院子。”郭帖赶紧解释道“与竹园后门就隔着一条天平桥东巷。”
郑直点点头道“俺去给六老爷问安,这里老郭你安排吧!”言罢转身上车。
他也是才晓得郑宽带着梁氏和不满周岁的二十妹,昨日搬离了竹园。用意如何郑直也能猜到,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先去拜见。
马车在几名家丁护卫下,向太平桥南街而去。
郭帖则立刻开始招呼后边的轿车队伍进门。
当先几辆马车引着重新抬起的十几顶绿帷轿子,径直往西边角门的方向去了。那是家中女眷的轿子,从角门进内院,是京中大户人家的规矩,南京也不例外。
进门以后,先下车的是几位年长的管事嬷嬷。她们并不急着进门,而是站在车旁,等着后头的轿子一顶顶落稳,这才前后照应着,引着各自伺候的主子往里走。穿青衣的丫头们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包袱、手炉、茶匣子,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门内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才是前院。前院里已经站了两排接应的仆妇,个个穿戴齐整,垂手而立,见人进来便躬身行礼,口里问候“给太太请安”、“给奶奶请安”,声音不高,却整齐划一。
几顶官轿从西边角门进去,然后散开,经箭道朝着自家院落的二门走去。待官轿在门外落下,近身伺候的大丫头们迎上来,扶着自家主子下轿,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后头跟着的几个婆子手里捧着妆奁匣子、换洗衣物,亦步亦趋。
正院里的屋子早已收拾妥当,炕上铺了新弹的棉褥子,帐子也挂好了,熏笼里燃着炭,屋里暖烘烘的。丫头们进进出出,打开箱笼,把衣物一件件归置到柜子里。有婆子端了热水来,伺候主子净面洗手。
与此同时,大门外还在忙。
行李车一车接一车地停在巷口,管事们拿着单子,一件件核对。箱笼上贴着封条,写着‘三房正房’、‘六房东厢’、‘十二门书房’、‘十二门厨房’等字样,分别卸到不同的地方。粗重的家伙,那些桌椅板凳、大件家具,并不往正院里抬,而是从侧门送进后院空着的厢房里暂存。至于库房里的东西,则另有车辆直接送到库房所在的前街,并不经过大门。
下人们的住处也不在正院,贴身伺候的丫头和婆子,各跟着各的主子,住在主子院子的后罩房里;其余的仆役,早在几日前就到了南京,住在宅子前街的十几处几进小院里,离竹园不远,就隔着一条竹桥街,走路不过片刻功夫。
郭帖手下几十个管事站在各处,手里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点到谁,谁就上前应一声,然后跟着指定的头领往里走。整个场面井井有条,没有半点慌乱。偶尔有哪个小丫头走错了路,立刻被婆子低声喝住,拉到一旁。
巷口聚了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一个中年妇人拉着旁边的男人问“这是谁家?排场这么大。”
那男人摇摇头,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插嘴道“听人讲是京里来的大官,也姓郑。”
妇人咂舌“这姓郑的都出大官不成?”
老汉笑了笑,没接话。
日头渐渐沉下去,巷口的车辆越来越少。最后一辆行李车卸完,郭帖在单子上画了个押,挥手让人把空车赶走。大门缓缓合上,只留侧门供人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