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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命不由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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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寇大彪到了夜里睡不着,就多了一件事——翻母亲的手机。

他每天都要看。有时候半夜起来,有时候凌晨,有时候只是路过客厅,看到手机搁在茶几上,就拿起来解锁,点开微信,翻母亲和小阿姨的聊天记录。

小阿姨隔三差五发来消息,有时语音,有时链接,还有花花绿绿的项目截图。母亲偶尔回一句“好,我看看”,偶尔也问一句“你那个钱什么时候还”,剩下的,就是一条条语音通话的记录。

他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母亲后来又加回了那个传销群。群里的消息每天都热闹得很,几十条未读刷下来,全是拼单、接龙、晒收益。有人发转账截图,有人发到账消息,底下跟着一长串大拇指和鼓掌的表情。

寇大彪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很久。他很清楚,那些群里出去的钱,没有一笔会再回来。他没必要去管那些闲事。反而是自己家里的这笔担保,倒还有那么点追回的可能——只要小阿姨还能骗到足够多的人,在她跑路之前催一催,说不定真能赶上最后这一截。

至于他的小说,早就无心再继续了。它永远停在了第一章,就像外婆家对门那个捡垃圾的老头,不知在哪一天,就突然不见了。

寇大彪当初向周围的邻居打听过。那老头并非无儿无女,也并非没有房子,他还有两个大学生儿子。只不过儿子们都要结婚,没人愿意接受他,这才沦落到在马路边搭个棚子睡觉。

寇大彪有时会想,如果自己老了以后,子女也这样对他,他会是什么滋味?他在心里问自己:真到那一步,这样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可再往下想,若真到了自己也有妻儿的那一天,自己又没有能力,他会不会也变成那老头的儿子一样的人?

他不确定。也许,这就是命运,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这辈子遇见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命运都是互相交织的。普通人的命运,也许就该是认命。

那以后,日子一天叠着一天过去,寇大彪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走过来的。12月12日傍晚,陆齐下班时喊他一起去吃饭,他拒绝了。因为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做。

他一个人去了东方网点。网吧里人不多,他在角落里找了间破包厢,坐进去,点了一碗泡面,一瓶可乐。他没开机玩游戏,打开网络电视,找到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屏幕上正在放预告,今晚7点50分要播一部纪录片,片名叫《方中之圆》。

寇大彪靠在椅背上等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网吧里的键盘声起起落落。

7点50分,纪录片准时播出。

屏幕先是冷冷的空镜。一扇大铁门从正面缓缓拉开,门前的路修得平整干净,几乎看不到一片落叶,往远处延伸,能看到稀疏的车影和一片灰蒙蒙的山水轮廓。字幕浮出来——白毛岭,2015年。

镜头再切,进了一间宽敞的工坊。十几个穿灰蓝囚服的人坐在工作台前做陶艺,有人揉泥,有人拉坯,有人低头给半干的器坯修形。没人说话,只有拉坯机低沉的转动声。

字幕跳出来——高墙之下,重塑新生。方中有圆,泥火重生。

寇大彪吸溜了一口泡面,目光定在屏幕上,在那些穿囚服的人里一个一个找过去。他在找元子方。

镜头慢慢扫过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比他年长的;有低头干活的,有抬头看了镜头一眼又低回去的。从头扫到尾,从左边扫到右边,一个角落没落下。可始终没有元子方的身影。

寇大彪屏住呼吸,手里的塑料叉子悬在半空。他以为主角总是最后登场的。这类纪录片他看过一些,真正的主角往往压到结尾,前面的镜头,都只是铺垫。

果然,镜头一转,对准工坊尽头那扇门。门被推开,一个人走出来。那人剃着寸头,穿一身宽松的囚服,满脸横肉。他粗壮的双手举着一只刚捏好的紫砂壶,壶身还泛着湿漉漉的光。他在镜头前站定,把壶举高,正对着镜头。

字幕浮出来——服刑人员:方圆。

寇大彪愣住了。他盯着屏幕,脑子里转了半天。纪录片叫《方中之圆》,他以为主角是元子方。怎么冒出来一个叫方圆的人?主角换了?还是自己记错了?

他的目光落回那张脸上。那脸几乎是方的,颧骨宽,下颌也宽,整张脸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只有那颗剃光的脑袋是圆的。两腮和下巴长满浓密的胡茬,盖住大半张脸,几乎看不出口鼻的轮廓。身体粗壮厚实,囚服绷在身上,肩宽背厚,腰也粗。看上去根本不像个犯人,倒像饭店里掌勺的厨师。

旁白接着往下走。

镜头给了方圆一个特写。他低头摩挲着手里的紫砂壶,字幕一行行浮出来——

方圆,28岁,入狱前系某事业单位在编人员。同事眼中的青年骨干,亲戚口中的别人家孩子。年纪轻轻捧上铁饭碗,日子过得体面又安稳。

寇大彪紧盯屏幕,拼命在镜头里搜寻元子方的身影。可画面里的服刑人员,个个身姿挺拔、肩背宽阔,完全没有元子方那副清瘦高挑的模样。

旁白还在继续,画面切到方圆的双手。指节粗大,沾着陶泥,正一寸一寸地修整壶身。字幕随着他的动作一行一行跳出来——

然而,一次偶然的机会,方圆接触到网络赌球,从此像变了一个人。白天,他是单位里规规矩矩的年轻人;晚上,他坐在电脑前,盯着滚动的盘口,下注,开奖,输,赢,再下注。账面上的数字像一只越攥越紧的手,慢慢收拢。为了填上窟窿,他找人开发了一个虚假的博彩平台,虚构中奖记录,诱导他人充值投注。先后骗取多名被害人钱款,累计金额高达三百余万元,个人账户余额一度超过两百万元。

直到一年后的某个凌晨,民警敲开他的家门。他坐在客厅里,穿着睡衣,看着门外的警灯,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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