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生日牵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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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彪记得很清楚，那次生日，几乎家里所有亲戚都到齐了。外公外婆坐在上首，爷爷奶奶挨在旁边。母亲和二阿姨、大姨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父亲扶着桌子，等人都坐定。小姨夫端着相机绕到桌子另一头，举起来喊：“来，看我一眼，别眨，预备——”
咔嚓。
闪光灯亮起来的瞬间，所有人的脸都被照得亮堂堂的。寇大彪记得自己正咧着嘴笑，门牙还缺了一颗。
他记不清自己吃了什么菜，只记得蛋糕被端了上来，大家起哄着喊：“吹蜡烛，许愿！”
他嘴上说着，保佑父母身体健康，自己学习进步，心里却盼着要早点长大，早点获得自由。
可如今回头再看，人长大了，并没有获得什么自由，而快乐，好像也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再往后，这个回忆的梦越来越模糊了。那天的声音和画面在梦里挤成一团——家门口那棵桂花树下，他和父母一一送别大家的身影。
爷爷、外公、外婆、二姨夫，都不在了。那个最时髦的小姨夫，也十几年没见面了。
时间带走了许多人，也改变了许多人。只有寇大彪还相信，他始终没有变过，还是从前的那个自己。
他在梦里往前抓了一把，想抓住那个下午，想把那盏灯光底下所有人都在的瞬间留住。可手伸出去，什么都没够着。
菲菲在客厅里叫了一声。
寇大彪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白线已经挪了位置，变成斜斜的一块光，落在墙角那双旧拖鞋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
他躺着没动。梦里的那个生日已经散了，但胸口还剩一点热——像一杯热水喝到最后，胃里慢慢凉下来的那点余温。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那么怕三十岁生日。不是怕老，而是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门被推开，又“砰”地带上了。母亲站在房间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一只手捏着抹布，脸涨得通红。
“你拉倒！”她一开口声音就很大，“人家陆齐帮你介绍工作，你干嘛不去啊？”
寇大彪还躺在床上。他本来还在梦里那片热乎乎的灯光底下，这一嗓子直接把他拽了回来。他不情不愿地用胳膊肘撑起身子，靠住床头，低着头不去看她：“不高兴去。没意思。”
“没意思？什么叫没意思？”母亲往前走了两步，抹布在手里攥成一团，“人家陆齐说了，一个月最起码万把块了。你现在又没工作，你还挑什么挑啊？”
寇大彪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妈妈你不懂。别烦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胸口气得一起一伏，“你心里有个屁数？你有本事到外面去找一个比这工资高的，你才有资格挑三拣四！你现在就打电话给陆齐，告诉他，你准备去上班！”
“我已经回绝人家了。”寇大彪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可能再去求别人。”
母亲愣了一瞬，随即急得乱了方寸，两只手都在面前晃：“你怎么这么傻啊？你不上班，以后退休怎么办？你金都没有加过啊！”
寇大彪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面上的两只手，手指头搓了两下，又停住。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秒针还在走。
母亲站在门口，还在等他开口。等了一会儿，她才像突然泄了气似的，把抹布往门框上一搭，声音低了许多：“你马上就要三十岁了，你想好了在哪办吗？我的意思，就附近小吃林摆一桌酒算了。”
寇大彪闭了一下眼睛。又是工作的事，又是生日——不用想也知道，陆齐今天来之前，肯定已经和自己的母亲通过气了。
他心里一阵发堵，说不清是烦躁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的却不是一个笑：“不办了。我这样的人，还办什么狗屁生日？”
母亲站在门口，表情明显一滞：“男人三十岁是大生日，怎么能不过？”
“二十岁还是大生日呢，不也没过吗？”寇大彪把脸别到一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看还是算了。糊里糊涂过日子就行了。”
母亲一听就急了，两步走到他床边，巴掌在腿上一拍，声音都扬起来了：“你当我是想办啊？人家凯明、军军，哪个没办过？他们办的时候我哪次没出礼？你不办，我们家不吃大亏了？”
这话像根火柴，擦在他早就绷紧的那根弦上。寇大彪猛地扭过头，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还嫌我们家里不够丢人？”
母亲被他这突然的一嗓子震得一愣：“我……我说什么了我？”
“当初要不是你非要迁户口，长安路动迁我们也能拿一套房子。现在至于三十岁了，我们还挤在一间房间里吗？”寇大彪的声音越说越大，胸口那口浊气像是终于找着一个口子，一股脑全顶了上来。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老提这种事干嘛？那时候你不要读书啊？不迁户口你哪来的学上？”
“读书？读他妈的比的书！”寇大彪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站在地上，声音像石头一样砸出来，“我就是读到大学毕业，能买得起房吗？”
母亲也彻底恼了，嘴唇直抖：“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告诉你，把你养到十八岁，我们就没义务管你了！”
寇大彪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母亲的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某个他不愿意碰的位置。他冷笑一声，声音寒了下来：“不管我最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把后半句吐了出来，带着把刀插在桌上那种不容转圜的警告：“我最后说一遍，生日我不过了。你要是敢乱叫人，当心我把桌子都给你掀了。”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母亲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力气，转身慢慢走了出去，门带上了。
此刻，寇大彪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不想对母亲发脾气，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这样无法选择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