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化敌为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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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火气是真的,带子才有分量;带子有分量,康专员才回不了头。
“好!”
康专员骂到气喘,何大清适时地抬起手,压了压。
“好!好!”
他脸上带笑,笑得比刚才真切多了。
“从今以后,康专员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康专员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嘴唇还在动着,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的水——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康专员。”
何大清给他倒了半盅酒,推过去。
“以后老头那边的经费,希望你还能按时要。”
这句话一出,康专员反倒慢慢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半盅酒,没喝,先是在手里转了两圈。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是无奈。
“何司令。”
他苦笑。
“如果那边还愿意给经费,我也不能这么仓促地搞政变啊。”
他把酒盅放下。
“就是那边已经负担不起了,所以才派我过来要个结果。”
他抬眼看了看李密,又看了看李定国,声音放低了。
“毕竟……两位李兄给那边的名单上,已经涵盖了你这个队伍的大部分人。”
何大清缓缓地把脸转过去。
先看李密,再看李定国。
两个老头都低下头去。
李密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捡了半天没捡起来;李定国低头喝茶,茶碗里早就没水了,他还端着。
何大清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有责怪,也有点哭笑不得。
薅羊毛薅得太狠了。
这是把羊薅秃了,还嫌毛不够。
那边都承受不起了,还得派人万里迢迢跑过来要个结果——这不叫策反,这叫催债。
“哎。”
何大清叹了口气,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忽然换了副神情。
“想想办法。”
他看向康专员。
“要不,你就说这两个人吃空饷。”
“实际上,并没有策反那么多。”
他把话掰开揉碎了讲:“这样,你每个月继续跟老头子要。只是——少要点也行。”
康专员苦笑着点头。
事到如今,恨谁已经没有用了。
恨李密?恨李定国?恨何大清?恨老头子把他派到这鬼地方来?
恨一圈,还是得坐在这张桌子边上,跟这些人商量怎么把下一笔钱骗出来。
“只能在现有的条件下,尽可能给自己谋点福利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角那点苦笑反倒慢慢定了形。
如果那边不批经费,或者干脆把他叫回去——那他以后恐怕也没啥好日子过回去就是个“查办”,查完了就是“闲置”,闲置几年,人就废了。
没办法。
只能跟这两个王八蛋一样,吃空饷了。
“你带来的这几个人,怎么处理?”
何大清把话头一转。
康专员这趟一共带了三个人。
两个是随员,一个是译电的。三个人都知道这趟来是干什么的,也都跟着他进过城、见过人。
何大清心里明白,这三个人,大概率是不能留的。
留一个,就是留一根引线。哪天这根引线烧到头,这满屋子的事都得炸开。
康专员也头疼。
他比何大清更头疼。
他不确定这三个人会不会出卖他。
这三个人跟他不是一条心。他们是岛上派下来的,是上面的人,眼线也好,耳目也好,谁也说不准。万一这三人里头,就有那么一个,本来就是被安排来监视他的呢?
那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都被人看在眼里。
带子录了,话说绝了,酒也喝了——这些东西,回头一股脑上报了,他康某人可就落不着什么好了。
可要是全杀了呢?
三个人凭空没了,那边一定会怀疑。
到时候一问:人呢?出事了?怎么出的事?谁办的?——问到最后,还是问到他头上。
“要不……”
康专员手指在桌面上碾了一下,抬起头,试探着说:
“让他们也骂一遍吧。”
何大清没立刻答。
他捏着花生,慢慢剥,剥完了才点头,又摇头。
“这招,对康专员你这样的官儿,管用。”
他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对底下那些小兵,恐怕就没啥用了。”
“你想啊,他们接触得到老头子吗?”
何大清摊手,“接触不到。他们这辈子都见不着老头子一面。他们只需要对自己的上级负责。”
“上级要保他们,老头子也不可能把他们怎么样。”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补上:“况且,他们这是权宜之计。没准上级也能帮着掩盖一下。”
二十五
康专员点头,可是脸上的愁没散。
“嗯。”
何大清把手里最后一点花生壳搓干净,忽然又开了口。
“录像是要录的。”
“不过,我觉得还得加一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可以把他们的家人,接到缅甸住一段日子。”
席上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何大清继续说,语气很平。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
他把目光转到康专员身上。
“康专员,你也可以把家人接过来。”
二十六
康专员愣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
他没想到何大清会想到这一层。
他更没想到,何大清会把这个话,当着他的面,这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
这不是一句客套。
这是一根绳子。
绳子的一头系在家属身上,另一头,系在他康某人的脖子上。人在缅甸住着,吃穿用度何大清管着,那他在岛上说什么、报什么、要什么,就得先掂量掂量。
“人在屋檐下。”
康专员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了,反倒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何大清,又看了看李密、李定国。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按何司令的吩咐办。”
湾湾。总统府。
夜深了,可那间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桌上的烟灰缸满得快要溢出来,堆成一座小小的灰山。
“娘希匹!”
老头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盖子滑到一边。
“这个李密,这个李定国——”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现在居然还敢吃老子的空饷!”
他抓起桌上那份报告,抖了两下,抖得纸页哗哗响。
看到康专员的报告,老头子气得一晚上没睡觉。
一宿。整整一宿,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几个数字:几个月,每个月多少,加起来多少。
这几个月,他没少给李密和李定国两人活动经费。
一笔一笔地批,批得他自己都心疼。
每次批下去,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一笔是买路的,这一笔是买人的,这一笔是买时机的。等到时机一到,何大清那边一倒戈,整个缅北就是自家的,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这次派康专员去缅甸,就是为了摘果子的。
果子熟了,得有人去摘;摘下来,得有人捧回来。
结果呢?
结果康专员告诉他——根本没有果园。
只有几颗马上要死的果树。
这谁能受得了。
“老头子。”
站在一旁的吴秘书长往前半步,声音放得很低。
“要不……让他们两人回来?”
老头子没立刻答。
他也想让这两人回来。
放在外头,就是两条脱了缰的狗,谁知道哪天咬谁一口。
可康专员在报告里说得明白:还是需要这两人帮助他展开工作。
而且,康专员已经从这两人身上,追回了部分赃款,可以维持两三个月的运转。
老头子把手按在报告上,慢慢地摩挲。
“先不急。”
他终于开口。
“这两人的家属,给我看住了。”
他抬起头:“禁止他们出国。”
“还有——”
他把手指点在纸上,一下一下。
“往缅甸多派几个人,单线联系。”
“我要知道缅甸的具体情况。”
老头子现在也发觉不对了。
就算康专员给他的报告写得四平八稳,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太四平八稳了。
该有的都有——损失有了,追赃有了,计划有了,下一步也有了。
可就是没有那一句最要紧的:何大清到底是个什么人?那支队伍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李密、李定国到底还听不听招呼?
这些,报告里一个都没说清。
“嗯。”
吴秘书长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
“那美国那边呢?”
“之前咱们可是说这个月内,就能解决缅北的。”
老头子闭了一下眼。
这是最头疼的一桩。
美国对他的援助,越来越少。
一笔比一笔少,一次比一次慢。
现在美国的重心,已经挪到越南去了。
尤其是南越政府,要钱有钱,要枪有枪,要顾问有顾问,什么都是头一份。
对他们这个小岛,反倒有一种马上要放弃的感觉。
说起来也简单——对于美国来说,湾湾还是太小了。
太小,太远,太不值当。
如果能整个把越南拿下,那湾湾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会跟他们解释。”
老头子把这句话说得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讲稿。
可他自己心里明白,这话说出去,未必有人听。
美国那边等了好几个月。
几个月里,他们要的这个“结果”,一直没来。
本来还以为,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何大清这个军阀。
毕竟,之前李密他们的部队,都是被老头子一纸调令就弄回了湾湾。一纸调令,几千人跟着走,连个磕巴都不打。
美国人看着这个,心里就有了底:这地方的兵,是听纸的,不听枪的。一纸调令能调回来,那再来一纸,就能让何大清也乖乖就范。
现在一看——
湾湾这边,是个废物。
他们的想法,就开始变了。
仰光。总统府。
威廉来了。
他穿着那身浅色的西装,热得额角发亮,可还是把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笑,笑得很客气。
“总统阁下。”
吴温从桌后站起来,伸手,握了握。
“威廉先生。”
“请坐。”
威廉坐下,没急着说事,先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风扇在头顶晃,转得慢,吹出来的还是热风。窗外能听见街上的声音,很远,也很闷。
“总统阁下。”
威廉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掌按在上面。
“我们愿意向您低价出售一批武器。”
吴温抬眼。
“可以装备三万人的武器。”
威廉顿了顿,把话说完。
“不知道您感兴趣吗?”
吴温没接话。
三万人的装备——这个数目,在他脑子里先滚了一圈。
三万条枪,三万个人的被服、弹药、鞋子、水壶,还有随之而来的、那些没人愿意提但谁都清楚的东西:子弹要补,枪管要换,坏了要修,修不了要买新的。
他慢慢往椅背上靠了靠。
“低价出售?”
他把这几个字掂了掂。
“武器?多低价?”
威廉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按照市面上的——”
他把手压下去一半。
“百分之五十的价格出售。”
吴温没有立刻答。
作为缅甸的总统,对于缅甸此时的财政,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稍微算了算,他就摇了头。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他说得很平,也很坦白。
“贵军的武器,对我们来说,还是太贵了。”
这话不是推辞。
缅甸本来就是个农业国。
靠天吃饭,靠米吃饭,靠一年两季的稻子吃饭。
可如今,膏腴之地直接被何大清占了大半。
剩下能收上税的,只有仰光到内比都这一段平原。
这一段,够干什么?
收农业税,能收几个钱?
这些钱,大部分还不是进了国库。
是一层一层地,进了各阶层的老爷们手里。
从乡到镇,从镇到县,从县到部,每一层都要先过一遍手,等到国库这儿,剩下的就是点汤水。
威廉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缅甸的情况,他多少也算了解。
来之前,他看过报告,也听过汇报。他知道这地方的米有多少,税有多少,路有多少,兵有多少。
正因为知道,他才明白,让他们购买这批武器,的确有点强人所难。
说他们拿不出这笔钱?倒也不是。
真逼一逼,他们肯定能拿出来。
可这钱花在买武器上了,就没办法花在其他地方了。
花在其他地方,是修路、是开矿、是发电、是让这地方的稻子能运出去、是让这地方的人能买得起东西。
那些东西,才是长久的。
而武器——
武器是吞钱的。
买了枪,就得买子弹;买了子弹,就得养兵;养了兵,就得打仗;打了仗,枪还得再买。
这是一条永远填不满的沟。
威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总统阁下。”
他换了副语气。
“我们可以给你援助。”
吴温的眼睛动了一下。
“免费送?”
这三个字问得又快又直,直得有点不像一个总统应该问的话。
威廉笑了。
他摆了摆手,那只手在空气里划了两下。
“nonono。”
“不是免费送。”
他把“不是”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我们可以给你援助贷款。”
“你可以慢慢还。”
吴温没有立刻说话。
风扇在头顶转,一圈,两圈。
“慢慢还。”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威廉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