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化敌为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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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毙。”
两个字,何大清说得轻飘飘的。
他脸上的血色先是“唰”地一下全退了,接着又像被人用滚水浇过,唰地一下红透了,紧跟着再退,退成一片死灰。
前后不过三秒,一张脸换了三层颜色。
端在手里的酒盅“咔”地一声磕在桌沿上,半盅酒泼在袖口上,他自己都没觉出来。
何大清把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伸手从桌上的铁盒里捏了颗花生,拇指一按,“啪”,壳开了。
这一声“啪”,康专员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康专员的脑子转得并不慢。
他这趟来,本来就是来收果子的,不是来送命的。
几个月前,老头子亲自把他叫到跟前,话说得很明白——李密、李定国这两个人,一开口就是要钱,一要就是几个月的量,名单报得漂漂亮亮,说是何大清那边“上下皆已通款”,只待时机一到,一纸电令,全军易帜。
老头子当时还笑,说这买卖划算,兵不血刃。
他康某人就是来验收这个“兵不血刃”的。
结果一落地,他就觉出不对味儿了。
政变失败这件事,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真正让他腿肚子转筋的,是何大清那句“枪毙”。
死在这儿,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没有人会替他收尸,没有人会替他喊冤,甚至连一份像样的报告都递不回去。
老头子那边只会收到一句“康某人在缅北殉职”,然后拍拍手,换个人再来一趟。
他不要这个结局。
所以他的头,“唰”地一下就转向了李定国。
“李将军。”
康专员的声音有点发飘,他赶紧咳了一声,把它压稳。
“李将军,我要是死在这儿,你也没法给岛内交代吧?”
这一句话,他自己都觉得单薄。
可他没有别的牌了。
“不好交代?”
李定国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可满桌都听得见。
“你搞事儿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字没有?”
康专员的嘴张开了一半,没发出声。
“没有。”李定国替他答了,“一个字也没有。你带人进城、你去拉队伍、你去找那几个营长喝茶,哪一件跟我透过气?”
他顿了顿,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事情砸了,你想起我来了。”
“我怎么说?我就说——这事我全程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康某人已经死了。”
说到“死了”两个字,李定国拖得很长,尾音有点像弹棉花的弓弦,颤了一下。
“我还不信,岛内能把我怎么样。”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像一把没上鞘的刀,摆在桌面上。
康专员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知道李定国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甚至知道,李定国说的是实情。
岛内那帮人,现在还真不敢把李定国怎么样。
道理很简单:他们还要用他。
李定国这个人,本身就是个门。
门可以不用,但不能砸。
砸了门,以后再想进去,就得翻墙。
翻墙是会摔死人的。
这些账,康专员心里跟明镜一样。
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慌——他明白的,正是李定国敢说这话的底气。
“李将军。”康专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李定国没说话。
也没看他。
康专员的一辈子,值几个钱?
空口白牙的一句“感激一辈子”,连张空头支票都算不上。
空头支票起码还有个票面,还有个出票人,还有个日子。这一句感激,连日子都没有。
现在就替他出头,能捞着什么?
捞不着。
捞不着的买卖,李定国不做。
康专员等了三息。
三息过去,李定国还是没动。
他心里那点仅剩的热气,“嘶”地一下泄了。
他慢慢把脖子转过去,去看何大清。
只看了一眼,后脊梁就凉了。
何大清正看着他。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康专员的手开始抖。
抖得很轻,但是止不住。
没别的路了。
他只能转向李密。
“李兄。”
声音已经变了调。
“李兄!拉兄弟一把。”
李密脸上堆着笑,那笑从他听见“枪毙”两个字起,就一直挂在那儿,没落下来,也没再往上抬。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康专员要是真死在这儿,他和李定国不好交代。
这话不是替康专员操心,是替自己操心
钱是他俩要的,名单是他俩报的。
现在人死在何大清的席上,岛内那边一问:人呢?怎么死的?你俩当时在哪儿?——这一连串问下来,他俩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圆。
可问题是,人不能就这么白白放走。
李密心里清楚得很:骗经费那档子事,康专员这会儿八成已经全明白了。
名单是假的,人马是虚的,部队是“吃空饷”的。
这还不算,更要命的是——康专员恐怕已经看出来了,他和李定国,早就投了何大清。
这两条,随便拎一条出来,都够要命的。
放他回岛内?
那不是放虎归山,那是放一条毒蛇回窝,回头第一口就咬在自己脖子上。
“康兄。”
李密把笑收了收,露出一点为难的样子来——这为难有七分是真的,三分是做出来的。
“你说,我怎么帮你?”
他斟字酌句,把话说得很慢。
“我们要是帮了你,你会放过我们俩吗?”
康专员眼睛一亮,刚要张嘴,李密已经把后半句递了上来。
“你回去,往老头子跟前一站,把今天的事一说——老头子还不把我们俩弄死?”
“不会!”
康专员头摇得像拨浪鼓,摇得帽子都要飞出去。
“绝对不会!李兄,你听我说——”
他咽了口唾沫,把话赶得飞快,生怕慢一个字,对面那两个人就改了主意。
“我回去,就跟老头子讲,这边不具备这个条件。人马是有的,可人心不齐;人心是齐的,可火候不到。总之一句话,急不得。”
他又加了一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李密没吭声。
李定国也没吭声。
一桌子人都没吭声。
何大清在旁边看着,看到康专员实在六神无主了,才慢慢笑起来。
这笑不是冲着康专员笑的,是冲着这场面笑的。
一个专员,堂堂一个专员,在生死关头,翻来覆去也只有这三招:搬旧情,讲党国,许空话。
三招都不管用,就只剩发抖。
这种人,是个废物。
其实也不用看这一出。
康专员策动政变那会儿,就已经把“废物”两个字写在自己的脑门上了——连自己人被谁拉着、拉到什么程度都没摸清楚,就敢动手;
连何大清的营长认的是谁都没搞明白,就敢发号施令。
这样的废物,放在岛上还能当专员,只能说岛上也没人了。
“康专员。”
何大清把花生壳一丢,声音不大,可这一声出来,满桌人都松了口气似的一齐看向他。
“放心吧。”
康专员猛地抬头。
“我们没打算杀你。”
何大清顿了顿,把手一摊。
“真要杀你,还用搞这么大的阵仗吗?”
这话一出,康专员直接萎了,往后一挫,瘫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何大清没给他缓气的工夫。
他挥了挥手。
卢二狗应声起身,出了门,脚步很快。没一会儿,两个兵抬着一台机器进来——黑的,铁的,三只脚架在地上,上头一个圆筒似的镜头,冲着席面。
一台录像机。
那玩意儿在缅北这地方,比一门山炮还金贵。
席上有人小声抽了口气。
何大清已经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隔着桌子递过去。
纸是对折的,边角压得平整。
“看看。”
康专员伸手接了,展开。
只看了一眼。
汗,“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额头、不是鼻尖——是从后颈那儿,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一下子把里衣都浸湿了,贴在身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骂老头子的话。
而且骂得极其恶毒。
恶毒到什么程度?康专员看了半行,眼睛就开始发花;再往下看半行,手已经在抖,纸边在他指间“哗啦哗啦”地响。
那上面骂的,不光是权位,不光是手段,连祖上、连血脉、连身后事,全都骂进去了。这种话,别说念,就是写在纸上被人搜出来,也是九族都要跟着遭殃的。
“照着这上面念。”
何大清把身子往前倾了些,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只要你念了,今天咱们就是给李兄过生日。”
他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满桌的酒菜,“这席面还热着。”
然后他把话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
“你要是不念——”
何大清停了停,笑了。
“那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康专员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他下意识地想找一条退路。
按理说,他是在被何大清胁迫的情况下才骂的。
这一点,老头子该是能明白的吧?
刀架在脖子上,话从嘴里出去,那不是他的本心。
这世上哪有让人拿着枪逼着骂自己主子的?说出去,谁信是真心?
可这个念头只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老头子的脾气。
老头子这个人,看事情从来不看“你怎么说的”,只看“你说了什么”。
你被逼的也好,你自愿的也好,你哭天抹泪也好,你磕头认错也好——那卷带子往他跟前一放,画面里头就是你康某人的脸,声音里头就是你康某人的嗓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全是骂他的话。
老头子会怎么想?
老头子只会想一件事:这个人,敢骂我。
只要这一条坐实了,别的都不用再谈。
最轻,也是进去蹲几年。
至于仕途——那就不用想了。别说仕途,能有条命在,都算老头子开恩。
何大清在旁边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想明白了?”
康专员没答。
何大清也没等他答。
“老头子那个位子,名字叫总统。”
他把“总统”两个字咬得很轻,带着点笑。
“可实际上,跟皇帝差不多。”
“搞的还是封建那一套。”
“辱骂君上——”
何大清把最后半句拖长了:
“不管你什么理由,都是死罪。”
“死罪”两个字落下来,康专员的肩膀又抖了一下,抖得比刚才厉害。
何大清看着康专员浑身发抖,不敢说话的样子,也不催。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甚至放缓了些,像是在劝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也可以不念。”
然后他脸一沉,声音猛地拔高:
“来人,把他拉出去!”
话声刚落,临桌“腾”地站起来两个营长。
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两道刺耳的响。
两个人一左一右,几步就到了康专员身边,一人抓一条胳膊,往上一提。
康专员的两条腿在椅子腿之间绊了一下,靴子尖在地上划了一道。
到了这个时候,他根本没有选择。
骂两句老头子,和自家性命——这两样摆在一处,根本不需要掂量。
“我念!”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念,我念!”
两个营长松了手。
康专员重新落回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像个风箱,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何大清转过头,冲着录像机后面那个一直没吭声的中年人抬了抬下巴。
“师父。”
“好好录。”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台机器。
“图像,声音,都要录得清晰一些。”
“脸要正,别让他低着头。低着头录出来,人家还以为是别人。”
那师父应了一声,从机器后头绕出来,摆弄了几下镜头,又拿了块白布在旁边比了比光。
“开始吧。”
康专员把那张纸捧起来。
纸在他手里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出来是哑的。
“我……”
他念了第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念到半截还打了个磕巴,赶紧重来。
何大清没说话。
那师父也没说话,只是把镜头又往前推了推,镜头离康专员的脸更近了。
康专员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黑圆筒,浑身的血又往上涌了一层。
他硬着头皮念完第一遍。
席上没有一点声音。
何大清把玩着手里的花生壳,慢悠悠地问:“完了?”
康专员点头。
“不行。”
何大清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
“感情不够饱满。”
“感情……不够饱满?”
康专员怔怔地看着他,脸上那点强撑着的体面,一点一点塌了。
“我骂人,还得有感情?”
“当然。”何大清理所当然地点头,“人家听带子的,听的是你的火气。你这一遍念得跟背课文似的,软绵绵的,一点恨劲儿都没有。老头子一听就知道你是被逼的。”
他耸了耸肩:“那不就白录了?”
康专员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知道何大清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比骂他还难受。
他吸了一口气,又念第二遍。
这一遍声音大了些,可比第一遍更僵——因为他一边念,一边得想着“要有感情”,越想越僵,念到中间自己都觉得别扭。
何大清摇了摇头。
第三遍。
康专员念到一半,嗓子眼发紧,声音劈了。
何大清还是摇头。
第四遍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
一个人被逼到墙角,逼得退无可退,被逼着把自己的脸一次次按进泥里,心里那根弦,早晚要断。
康专员念到第四遍的中段,嗓子忽然不抖了。
声音反而沉了下来。
再往下念,他不再看纸,也不再顾忌那个镜头。他把纸往桌上一撂,站起来一点,身子往前倾,直接脱稿开骂。
那声音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句赶着一句,越骂越快,越快越狠。
汽灯的白光下,他一张脸红得发紫,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唾沫星子喷到桌面上。骂到后头,他甚至用手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酒盅跳起来,翻倒在一边。
席上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这火气是真的。
可这火气,骂的是谁,只有何大清心里最清楚。
字里行间,当然骂的都是老头子。
每一句都冲着老头子去的,每一个脏字都是往老头子脸上砸的。
带子录下去,任谁听了,都得说这是康专员恨老头子恨到了骨头缝里。
但何大清听得出来。
那股火气,真正的来处,不在“老头子”这三个字上。
那火气是冲着他何大清来的。
也是冲着李密来的。
是被这一桌酒席、这一台机器、这一张纸逼出来的——逼得他必须把自己最后一点脸皮撕下来,摊在桌上给大家看。
何大清一点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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