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命运的齿轮(二)(1/2)
日记:
2001年12月15日……星期六……晴
系里为提高大家学英语的兴趣,组织了个英语短剧比赛。比赛以班为单位,早早通知筹备、排练,今天是检验成果的日子。
我们班的短剧改编自童话故事《夜莺》。舞台是英语学霸们的天下。夜莺和人造夜莺由口语流利的陈静曼和袁婧扮演。于昂演带口音的皇帝,是集笑点之大成者。汤思齐、陆子陵和魏博雅被分到了使者、仆从和侍女之类的角色。贾巧虽不上场,但作为旁白,她要念的台词量也不少。史弘文是整个改编短剧的导演兼拟声配音。我这个英语学渣则肩负着场务、道具、拟声配音和其他各项打杂配合工作,不用上台,在台下一会配合史弘文用直尺敲击桌面模拟马匹奔跑的声音,一会往台上摆个花丛、给台侧的演员递个翅膀什么的,不用说英语,压力小,忙来忙去也甚是欢乐。
隔壁班的短剧改编自《美女与野兽》,林学班和茶学班选的也都是经典剧目片段,如《罗密欧与朱丽叶》之类的。以我的英语听力水平,只能囫囵吞枣听个大概,好在听剧名就知道故事梗概。大家都是散班子,改编走戏说、无厘头路线,演得也都很浅显,听不懂在现场也能看个乐呵。
演完,横向比较,大家自知隔壁班的《美女与野兽》演得比较好。我们没得到名次,大家也没有一丝沮丧,仍笑着相约去校门口的堕落一条街“庆功”。史弘文笑着说:“大家把排练的都演出来了,我觉得演得挺好的。有没有名次不重要,演得开心最重要啦!”于昂也模仿TVB的调调说:“做人呢,最紧要是开心啦!”我融在这帮没什么功利心的人里,好像也体会到了一种无脑的快乐。
2001年12月16日……星期日……晴
上次提出做传统戏曲讲座后没几天,方欣给了我一个主讲人的联系方式。主讲人姓秦,从电话里听,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她听说大学请她做讲座,很高兴也很热情,给了我一个地址,约我今天去她家当面详谈。我把联系进展告诉方欣,她怕我一个女生独自外出不安全,让汤思齐和我同去。
从地图和地址查到主讲人家离学校不算很远,我和汤思齐比约定时间提早一个多小时动身,坐上576路向市中心进发。汤思齐领了方欣之命,一路极其绅士,主动查看公交站牌,上车帮忙占座,下车走在前面开道,抢着帮我背包、撑遮阳伞。我对这种格外照拂很不适应,他每有动作我都出言婉拒:“你别这么客气,你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汤思齐听我这么说,也不以为意,笑着用奉承话揶揄我:“您是我们部里唯一的女干事,部里一枝花!要好好伺候,好好保护着,可不能磕着碰着了。”
“方欣也是女的。你这么说,把她置于何处?”我抓住漏洞,赶紧怼回去。
“人家是领导,当然是要捧着供起来的,哪里能跟我们干事放在一起比较!再说了,领导也安排我好好照顾你,你就安心受着吧!”
“你真别客气,大家都是同学。你老这样,我有理由怀疑你在讽刺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佯怒想制止他的殷勤。
汤思齐毫不犹豫地说:“你要这么想也行!”他一张利嘴说着最狠的话,却做着对你好的事。我没见过这么奇葩的打嘴仗套路,说不过他,也推搡不过他,只好接受他的好意。
循着地图来到地址所在地,这是栋老旧的宿舍楼,阴暗的楼梯间里,横七竖八攀爬着蜘蛛网般的电线,对着厨房的墙壁被熏得黢黑,每层往返多跑楼梯旁挤着五六户人家。没想到在繁华的省城市中心,背街小巷里的剧团宿舍看起来还不如我们县城单位的房子。
我和汤思齐从楼梯间的各种杂物中穿过,还没到三楼,便闻到股中药味。我们继续往上走,敲响四楼拐角的一扇铁门。不一会,一个约摸四十多岁、面容娴静、衣着素净的中年女人打开门,大门旁的厨房里蹿出浓重的中药味,煎药的便是这家。我们介绍完自己,中年女人让我们进屋,转身去了厨房。我和汤思齐站在难以落脚的屋里环顾四周,陈设老旧、简陋。两室一厅,厅不大,被横着面对大门的三座布艺沙发隔成了两部分。沙发破旧、瘪塌,上面堆满了衣物、书本和一些杂物,沙发旁靠着辆折叠轮椅。沙发后是一张油渍浸润至发黑的木制小方桌和进入房间的通道。两间房有一间拉着窗帘,很暗,床上隐约躺着个人。方桌旁的墙上挂着几个带妆剧照的木相框。相框镶着玻璃,框上已落满了灰。
中年女人拾掇了会,用一次性塑料杯子端出两杯茶,客气地招呼我们在小方桌旁坐下。我对我们学校、人文素质部以及本次讲座的目的和需求做了简单介绍,汤思齐对我所言有遗漏处进行了补充。中年女人听我们说着,频频点头,随即从沙发旁的杂物中翻找出个名片盒,从中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写着“秦友芳,楚剧国家一级演员”。她示意讲座身份介绍按名片上的写。
我心下清楚她便是主讲人秦友芳了,可楚剧?我一直以为方欣请的是京剧演员,没想到是楚剧。这其中的变动自有原由,可能方欣觉得楚剧更需要传承、传播,也可能人脉只到这。一级演员应是楚剧界的明星、大拿了,可眼前逼仄的环境和女人低调谦和的态度让我难以把她和一级演员挂上钩,仅墙上挂的剧照在坚持彰显她的身份和她在舞台上的光彩。
我没表现出有什么问题,继续与她聊着。
秦友芳很感谢我们对楚剧这个地方剧种的关注。她说很多本地人都从未看过听过楚剧,如果不大力推广、宣传,她很担心这个剧会断档失传。说起这个剧,她眼中充满了热爱、恳切与忧虑,比杨柏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没在大学讲过课,不知道要做哪些准备。我们建议她做个PPT,或者准备些录音录像片段。说到这些,她看起来面有难色。她又赶紧从沙发上翻找出了些文本资料展示给我们看,积极沟通哪些需要放入讲座内容中。我们聊了聊,搭建了讲座主体框架和内容,大致确定了开讲时间便打算离开。可这时秦友芳却有些犹豫起来,欲言又止。
我心直口快地问:“秦老师,您觉得还有哪些没说清楚、需要沟通的吗?”
“呃……那个……”秦友芳面皮薄,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费用的事……”
“哦,往来的士费,学校可以给您报销,不用担心。”我赶紧解释。
“不是……不是那个费用,是……讲课的费用……”秦友芳脸颊发红,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从没想过讲课需要付费,以前部里也从没提到过这个,但看了她家的情况后,又觉得这要求很正当,毕竟热爱不能当饭吃。杨柏年可以拉老票友义务教学,是因为他们原来有一份有收入的正职,现在有退休金,他们有能力选择为热爱付出。我不能告诉她没有这笔费用,那样可能将此前的付出变成徒劳。我也不能承诺有,那是骗人、睁眼说瞎话。我求助地望向汤思齐。
“秦老师,这个……部里没跟我们说过。我们只是学生,做不了主。您的要求我们回去会向部里和学校老师反映,具体怎么样,还要看老师和辅导员的意思。”汤思齐果然不负所望。
“哦,那就辛苦你们跟学校说说了!”秦友芳客气地把我们送出门。
走下楼,我心情有些低落,问汤思齐:“以前从没说过付讲课费的事,你说这笔费用学校会批吗?”
“以前没有的,大概率以后也不会批。不过可以跟上面提一提。”汤思齐说。
“如果不批,我们告诉她,她不来,这前期工作不就白做了?更别提宣传推广传统文化了。如果不告诉她,哄着她来讲了课,到时候付不出钱,她说我们和学校是大骗子,该怎么收场?这事怎么都是两难……”我想不出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你怎么不想想万一批了呢?!”汤思齐安慰道。
“你觉得可能吗?”
“到时候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凡事往好了看。”汤思齐莫名有着好心态。我深受“三思而后行”和“未虑胜先虑败”的思想影响,很难那么轻松。
回去一路无言。
到宿舍开门,里面挤了满屋子人,除了我们宿舍的,金笑笑、曲白和苏瑶也都在,场面与曲白大骂渣男那天类似。肖伟情绪有些失控,疯了一样哭闹着要收拾东西回家,大家围着、拦着劝她冷静。我进门的动作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暂时打断了原有节奏。大家发现不是学生班主任、也不是辅导员,是我时,又继续回头劝肖伟。我仔细听了听,从她们的话语中得知肖伟去与王虎谈判,经过两天的交涉,王虎并未同意与奶茶妹断绝关系,反而欲与肖伟分手。肖伟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结果,又无力说服王虎改变主意。她伤心欲绝,打算弃学回家。
弃学是件大事,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不能说不上就不上了。同学们不忍眼睁睁看她毁了自己,都拦着她,陪她发泄完情绪后劝她冷静、慎重。酒精再次上场,发挥其软化人心智、搅浑水的作用,空啤酒瓶、花生瓜子壳很快又在“爱情研讨室”的会场铺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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