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回不去的故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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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2002年8月4日……星期日……晴

回学校了，紧接着要回家，我还沉浸在实习生活的快乐与自由里，久久回味，难以自拔。

回程前一天，老师带我们去爬黄山了。果然如程执所说，值得一去。

刚到景区，大家像一群刚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涌入奇山秀水的怀抱，相互比拼爬山速度，一步迈两三级台阶，体力充沛，欢声笑语不断。不论是自有还是外借的，几乎人手一部相机，连王秀英和吴军这样公认的贫困生也不例外。大家拿着相机对沿路美景一通猛拍，与各种展臂斜倚、身姿妖娆的“迎客松”们合影，若不是每卷胶卷有数量限制，大有要拍尽这山中怪松奇石之势。单反相机合焦慢，加之我对构图要求高，拍一张照片需时较长。我采用特种兵急行军方式爬山，冲到队伍前端，趁人少赶紧架上相机取景。待拍完照，我已在队伍里“甩尾”，只能再次急行，赶上大部队。就这样，老师和同学们一次次从我身边经过，我和队伍里的大部分人一次次分开又重逢，循环往复。

随着海拔升高，上山的台阶似乎变得越来越陡峭，肩上的背包越来越沉，队伍战线也越拉越长。后背的汗湿透了夏季的薄衫，喘息和哀嚎声替代了最初的嬉闹。活跃的、爱拼速度的男生们受地心引力教育，行动也变得老实、迟缓起来。有人开始听歌，有人口头逗闷子制造快乐，缓解因登山带来的身体上的痛苦。

“哟，‘大胖丫头’，又赶上来了。你这体力可以哈，完全不需要一个那样的‘拎包小弟’！”站在小平台上休息的魏延见我踏上平台，一边摘下大草帽扇风，一边挑眉，用下巴朝站在旁边的“副排”及其男友撅了撅。他揶揄我的同时也捎带上了“副排”那对。这时，曲白老乡兼渣男前男友、“副排”现男友正无比殷勤地给“副排”递水，遮阳，用小扇子扇风。他头戴鸭舌帽，背后背着黑色双肩包，右边斜挎着一个挂满卡通娃娃挂件的粉色大挎包。那个粉色挎包显然是“副排”的。与曲白分手过去大半年了，被伏小珍和我们宿舍姐妹不看好的他们这对仍像热恋期一样黏糊。唉！看不懂。人与人的交往可能有几分玄妙和命数成分吧！

“嗨！我们这种糙人，活得没那么矜贵。”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回应魏延，说完继续往上爬，没纠结他对我的称呼。自从交过那幅水彩自画像之后，“大胖丫头”便成了魏延口中时常拿来讲的梗，也成了他对我的代称。我把老师给学生起外号这事理解为老师的一种偏爱，就像我小学、初中的数学老师和高中物理老师喜欢随口给我起“烟消云散”、“搅搅糖”之类的各种外号一样。他们总笑眯眯地叫着我的外号点我起来发言，安排我做各种小事。叫多了，我都怀疑他们忘了我的本名。我们有着比其他人更亲近的师生关系，我的外号就是亲近的证据。于是，在他们叫我外号时，我不仅不生气，反而有几分得意，沾沾自喜。

“年轻人，跑那么快干啥？完全不管我们这老胳膊老腿跟不跟得上啊。体力好，帮我背个包呗！”魏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也很年轻，装啥老人啊？！你完全有实力当个‘拎包大叔’！”我头也不回地笑着喊，平台那边传来一阵爆笑。

一路往前，与许多人擦肩而过，我看见不少给女生帮忙的绅士男生：于昂背着王秀英的包，王治严包上挂着伏小珍和陈静曼的水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的互帮互助让人更觉暖心。险峻的百步云梯石阶湿滑，走在前面的男生会向身后的同伴伸出有力的手臂。一句句“小心点”、“踩稳这里”的叮嘱在山风中回荡。同学们在狭窄的山道相遇，总会默契地说声“加油”或“坚持就是胜利”为彼此打气。

经过数小时艰难跋涉，大部队在光明顶逐渐汇聚，顺利会师。站上山顶的那一刻，眼前虽没看到期待中的云海，但所有的疲惫仍被风吹散了，那是心愿达成的满足。当所有人以为任务完成、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下山是件轻松的事时，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上山消耗了大量体力，下山时大家皆双腿酸软得像煮得软烂的面条，时不时不受控地乱晃、打颤，一只腿迈出台阶，另一只腿的力量都难以支撑身体自由落体到下一级台阶上。“哎呀，我的膝盖！”，“哎呦，我的腿……”痛苦的哀嚎在狭窄的山道上此起彼伏。这便是古人说的“上山容易下山难”。

我为免膝盖疼，用脚掌发力，腿不打弯地弹跳着小跑下山，看见史弘文拄着根枯树枝当拐棍在前面，不远处是陆子陵和金笑笑。他们仨这一路一直在一块儿。史弘文和陆子陵是形影不离的“好基友”，陆子陵和金笑笑是老乡。金笑笑为人豪横霸气，说话中气十足，陆子陵说话音量低，谦虚温柔中有几分怯懦。这对老乡组合性格特点与传统男女性格标准正好相反，看他们相处也很有趣。金笑笑说笑间抢了陆子陵的随身听来听并扬言不还了，陆子陵嘴上说“不给”、“不行”、“你个霸道的女人太过分了”，行为上却没怎么拒绝，仅双手虚张声势地挥舞两下作罢，任随身听被强行征用。看到好看的景色，金笑笑让陆子陵给她和史弘文拍合影，陆子陵嘴里说“逆光”、“这么拍不好看”，手上还是默默举起了相机。金笑笑吐槽陆子陵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有钱人家小孩，衣服只穿两三百往上的品牌货，不穿平价货，吃饭挑食，只吃肉不吃青菜，还长不胖。陆子陵辩解衣服是他妈一手包办买的，金笑笑故意不听。陆子陵只好语气弱弱地以“你好，你不挑食，你把肉都吃到身上了”回击。金笑笑听了也不内耗，立马举起拳头作势要“讨个公道”。陆子陵见状迅速笑着告饶、赔礼道歉。过了许久，当陆子陵接受要不回随身听这一既成事实时，金笑笑又把随身听还给了他，还附赠一句“你这什么品味啊？！”。“我什么品味？歌不好听，你还听了那么久？”陆子陵笑着回怼，并乐颠儿地赶紧把随身听收回包里。在他俩互怼时，史弘文也没闲着，在一旁煽风点火，按心情随机帮其中一方说话，好让笑闹发酵得更猛烈些。

“好久不见啊，‘胖丫’！”史弘文见我跑近，冲我打招呼。他这显然是想学魏延玩梗，没话找话。

我笑着回怼：“是啊，好久啊，从光明顶下来到现在，过了足足一二十分钟呢！”

“哈哈哈哈，嘴欠被怼了吧！”陆子陵经受了太多史弘文和金笑笑的一唱一和，借机找回场子。

史弘文对我们的“攻击”不以为意，接着问我：“你跑下来，腿不酸吗？”

“就是跑起来，腿才不酸！走得越慢越酸！”我赶紧给他们介绍起我新发现的弹跳下山法：“不等膝盖打弯，这样用脚掌弹一下，有节奏地跑起来，又快又省力。走的路线也有讲究，就是《登泰山》那篇课文里说的，走‘之’字形，这样垂直距离一样的情况下，水平距离更长，给膝盖的压力就更小……”在我的带动下，他们仨略提起树枝拐，也尝试着弹跳跑下山。

跑不多远，前面并排走着的王秀英和朱霞飞拦住我们去路，朱霞飞问史弘文：“唉！你那拐棍挺好的，在哪里搞的？”

“就在路边捡的。”史弘文说。

“我怎么捡不到啊？你要是不用就给我用啊！”朱霞飞说。

朱霞飞，省城人，与贾巧一样，在女生中不受待见的程度仅次于贾巧。男生们对她也“敬而远之”。起初，我以为大家不喜欢她是因为她长得很胖，且不好看。后来，王秀英告诉我，她们宿舍的人讨厌她是因为她“不会说话”。她以省城人自居，总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这个东西土、那个衣服乡。她时常在宿舍炫耀她吃穿用度的各种东西多金贵、多值钱，又时常找宿舍的人要东西吃或借东西用。她总高调宣扬自己“周末要回家住”并在回家前后表现出异常高兴与兴奋，以显出她与异地求学、无家可回的人有所不同。周末便如王母娘娘的金钗，在她与舍友之间划下一道难以逾越的银河。而周末也为舍友在背后光明正大地“蛐蛐她”提供了充分的时间。

这次出来实习，我却发现朱霞飞与舍友们关系亲近了许多。王秀英告诉我，经过近一年相处，她们发现朱霞飞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没什么情商，也没什么坏心眼儿，有时傻得像个毫无城府的小屁孩。例如，朱霞飞嘴馋舍友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自己主动拿出很贵的牛肉干或巧克力给舍友。舍友对她的馈赠不为所动，客气拒绝。她又明示、暗示让舍友用土特产与自己交换。舍友看穿她的小心思，如她所愿后，她心里又觉得这场交换自己有点亏，便会向舍友反复补充自己换给对方的牛肉干或巧克力有多值钱。说多了，舍友心烦，要把东西再换回来，她又不同意。朱霞飞类似的经典段子很多，在女生范围内广为流传。虽然大家仍会在背后拿她当笑话讲，但讲述人的心境变平和了，笑话所承载的对立与冲突也就少了。

“谁跟你说我现在不用，我之后就也不用啊？就算我不用，干嘛一定要给你呢？”史弘文拄着树枝慢慢绕过朱霞飞，边走边说。看来男生对她的观感还未有太大改变。

“那你要什么？我跟你换！我包里有瓜子和薯片。”交换是朱霞飞的惯用技能。在她看来，只要价格等值，交易就能成立。如果她提供的物品价格更高，对方就一定会答应。

在窄窄的山道上，我们陆续绕过占了大半个山道的朱霞飞。史弘文对他这个老乡并未客气，回头故意逗朱霞飞道：“这么热的天，这么干，谁要吃瓜子和薯片啊？！你要是有黄瓜、西红柿，我还考虑考虑。”

“现在到哪里去买黄瓜、西红柿啊？要不下山了，我买了补给你？！”看着史弘文越走越远的身影，朱霞飞带着哭腔，撒娇地央求：“哎呀，我真的很需要它，你就给我吧，给我吧！”她本意是想在台阶上交替跺脚，可无奈双腿酸软，膝盖也疼得弯不了，只能前后扭动肩膀，浑身浸着汗的肉块不住震颤、抖动。

史弘文见朱霞飞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赶紧朝陆子陵喊：“哎呀不好，要‘地震’了，快跑快跑！”

“哈哈哈哈，快跑快跑……你自己逗的，也不自己收拾……”陆子陵跟着应和，用我刚传授的弹跳下山法一溜烟地跟着往下跑，山间留下阵阵放肆的欢笑声。

类似的笑声几乎充斥着整个实习，我像个小孩一样没心没肺地生活，肆无忌惮地大笑。现在我收拾好行李要回家了，回去做回一个大人该有的样子。

该回家了，我却一点也不想回。在回忆和思念中，我赋予了“家”太多的美好。我在远方，知道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我牵挂的“家”，家里有牵挂我的人。我可以任意想象如童话般完美的家和家人，抹除现实中存在的缺陷。可回到家，心中的牵挂消失，我要面对空虚乏味的生活、妈妈的言辞讥讽、无限度的行为管制，以及各种会产生矛盾、冲突的生活细节，避无可避，连睡个懒觉都成了奢侈。我不忍心亲手打碎自己编织的梦，也不忍心失去那份对“家”珍贵的牵挂。

每到回家前，我的心就不安、动荡起来，脑子里出现许多古怪、复杂且短期内寻找不到答案的问题：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我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真实的生活？我怎么才能找到那条幸福、快乐的路……无法改变又无法回避的环境把我逼成了一个哲学家。

经过校门口，几张木桌上堆着不少宣传单，桌旁围着些人，旁边立着招生简章。我也凑热闹，围过去看。原来是学校成教学院试点班招生宣传，让学生带着宣传单回老家宣传招生。对高中毕业生的高考分数几乎算没啥要求，三四百分都能上。每推荐一人成功入学，学校会给予推荐人一千块奖励。这倒是个勤工俭学的好路子。见众人都在木桌上拿宣传单和签约合同，我也拿了些，打算带回家试试招生。

2002年8月27日……星期二……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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