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回不去的故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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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妈过生日，亲戚们去市里给大姑妈庆生。中饭后，四堂姐拉我去逛街。走过去年逛过的商场展柜，我一眼便看见去年那套没买的藏蓝色牛仔套裙竟然还在卖，还是去年同样的折扣价格，只是从模特展示区移到了柜前折扣区。它恰巧是挂架上的第一件。

“还是去年那衣服吧，你喜欢就买呗！过了一年，还能碰到在卖，也是缘分。”四堂姐注意到我多看了那套衣服两眼，怂恿我。

“算了算了，太贵了，买了会被我妈念死。”我赶紧收回目光。我早已习惯了克制内心的喜欢，并接受自己的洗脑——“喜欢不一定要得到”。

“怕什么，我出钱给你买！快去试试！”四堂姐已找到我的尺码，把衣服递给我。

“这怎么行，你的钱也是钱啊！再说，的确太贵了，还是算了。”我不肯试穿。

“在商场买衣服，两百多不算贵啦！再说了，你上大学我也没送什么给你，就当庆祝你上大学的礼物。”堂姐笑着，一转念问道；“那个‘长子长孙’去年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你买东西、包你生活费，这都过了一年了，给你买什么了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如实回答。堂姐们算堂兄的命，那是手拿把掐，一算一个准。我不想堂姐为我花钱，再三推脱。堂姐笑着说要我穿着她买给我的新衣服去堂兄面前晃，好恶心堂兄是个食言而肥的人。这主意倒合我意，便顺水推舟，接受了堂姐的好意。

晚饭前后，我穿着新裙子在大家面前招摇过市，配合四堂姐引来众堂姐们对堂兄一通围追堵截，吐槽“长子长孙”吹牛、小气的戏码再次上演。年年次次聚会如此，每次起因由头不同，最后结局都一样，他们乐此不疲。

带着宣传单回学校招生，时隔一年，我再次踏进高中校园的院门，步履轻松，内心释然，甚至还有点过来人上岸后看望、慰问仍在泥潭中打滚的人一样的心态。这便是“衣锦还乡”前后截然不同的心境与感受么？我找门卫借了张小桌，把宣传单放在桌上，向来学校看榜的学生们不遗余力地介绍我们学校的各种优点。

我们复读班除了莫凌波，再没有相识的同学了。是的，莫凌波又复读了。他见我手上的招生宣传单，告诉我在前两天，也有人拿着一样的单子去学校招生，施莱特考了417分，跟人签约，要去我学校念园林专业。

“他之前怎么一点风声也没给我透过呢？我们学校、我学的专业，我肯定比他更了解啊！他但凡提前问下我，就不会这么选了。这个专业不适合他！”我听到这个消息十分吃惊。以我对施莱特的了解，他既没有坐着好好画画的耐心，也没有了解植物的兴趣爱好。从他爱穿黑色缎面“土匪装”来看，审美也是一言难尽。他更像是个有膀子力气的粗人。

“谁知道呢！也许上次元旦去你们学校看过之后，他觉得很好，现在有机会能去就去了。签约之前，他也没跟我说。我是他签完之后才知道的。”莫凌波听我说完，也有些替施莱特发愁：“也许，他没告诉我们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吧。”

我在心里鄙视给施莱特介绍的人为了拿介绍费，对他不负责任，给前来拿宣传单了解情况的学生也介绍得越发认真仔细起来。对专业特点、需要的能力和就业方向，我说得格外客观，除了优点，存在的局限性也会说。我希望他们是真心喜欢、觉得适合自己，才做出的选择，而不是因为我的推销。我终究不想为了拿一千块介绍费，把人忽悠进不适合的专业里。

结果也很现实，招生招了两天，没人有签约意向。对于挣不到介绍费这事，我多少觉得有点可惜，但这也说明我客观的介绍起了效果。他们觉得不适合也不必强求，不挣昧良心的钱才能心安。

我去找到施莱特，仔细讲了他不适合所选专业的原因，告诉他这招生和全国统招不同，属于成教性质，且是试点，毕业证会与统招的不同，还告诉他即使签了约也能解除，付违约金也好过学一个不适合自己的专业，走一条让自己难受的路。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施莱特对我的长篇大论无动于衷，一脸执着地问：“这个专业是不是好就业？”

我不可否认地点点头：“就目前来看，这两年毕业生就业情况都还不错。”

“那不就结了，”施莱特朗声说：“能找个好工作就行！你能学，我为什么不能？”

他的这个问题，我无言以对，但仍觉得他想得太过简单，决定过于草率。我还想劝他好好想想，他又笑着说：“你别操心了！我钱都已经交了，不会解约的。有什么结果，我自己承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话说到这份上，我再多说便是在他找工作的路上插签子，妨碍他挣钱了。我咽下其他想说的话，心里无比羡慕起施莱特的介绍人来，能遇上这么个死心眼的签约者，真是好运气！

在家的生活一如既往地空洞、重复、乏善可陈，与充实而丰富的大学生活完全不可比。我除了听我妈念叨我不能睡懒觉、少看电视、这个不行、那个不让外，便是听她念叨从各处听来、看来的各种消息。

我妈说叶培盛今年考了六百五十多分，被北大录取了，他在菜场卖肉的爸妈逢人就说老叶家祖坟上冒青烟了，说自己儿子有远见，去年没走一本就是等着今年上北大。我妈看不上叶培盛爸妈那嘚瑟劲儿，说这些时，皱着眉，满脸嫌弃。这消息在回学校招生时，我就从校门口拉着的红横幅上得知了。学校近四五年里就出了这么一个上清北的学生，有这个资本，怨不得别人爸妈嘚瑟。

我妈说，我的初中数学老师去舅舅店里买鞋时说“小点子”去年考了五百九十多分，觉得考得不理想，复读一年，今年考了六百二十多，去了大连理工。“小点子”征求报志愿时数学老师意见，老师让他填报省城最好的大学，他不听，数学老师对他如今的去向很是惋惜。大连理工是很好的学校啊，我不知数学老师在惋惜什么，是名头在县城人听来不如省城那所大学响，还是惋惜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已经不听他教诲了？不过，我算是知道“小点子”这一年来不跟我联系的原因了。他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一直以来与我在学习上互争上下，总把上中科大挂在嘴边，“复读”的事对他来说，好说不好听。

我妈还说黄子怡她妈跟她抱怨黄子怡上了一年大学回来谈了个男朋友，据说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她妈愁得要死，要她跟那个男人分手她不听，她念的那个二本大学在遥远的南方，她妈想管她又鞭长莫及。我妈看到暑假期间建国搂着丁静的腰在街上出双入对，卿卿我我，丁静爸妈不仅不反对，竟然还支持。我妈接受不了，痛心疾首地在家痛斥丁静爸妈不承担当父母的责任，不管孩子早恋的事，又说建国父母是老师，丁静妈看上了建国书香门第的家世，好洗白自己文盲、没文化的底子。我妈转而念叨起我大学期间不要谈恋爱，以后找男人要擦亮眼睛……

……

这些是我的同学，我了解他们情况的消息来源竟然是我妈！我不知这是种讽刺，还是与小县城的消息传递模式有关。艺婷决定去省城的一个“三本”念旅游管理。目前，没有东霞的消息，盼盼、蒋丽琴、方倩倩、小妮子，还有好多人也不知去向。

有些朋友，似乎不知不觉走着走着，就这样散了。

苏小鹏暑假在省城当家教，没回老家。我在家被念叨，无所事事，便借着赶作业的由头，提前几天回了学校。现在，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伸展腰肢，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我才感觉自己逃离了陈腐的气息，又活了过来。

我这种念头算是对故乡的背叛吗？毕竟几年前，我还和妈妈、姑妈们一样唾弃考上好大学不回家工作的人是数典忘祖。我也曾信誓旦旦要把在外学到的先进知识带回家，把家乡建设得更好。可仅仅出来一年，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是当年的我太傻太天真，还是现在的我太自私、变得太快？

小时候，我们在缺乏足够认知的情况下，时常被情感绑架而不自知，诸如“我砸锅卖铁供你读书，你就考这点分，对得起我吗？”、“我供你吃穿、把你养大，你不听我的话，就是没良心、不孝顺。”、“我为你付出那么多，你却不懂感恩，白养你了！”、“我老了，弄不懂外面那些新鲜事，你不回来，让我指望谁、靠谁去？”……

外人赤裸裸的恶意易防，在亲属关系中，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在“爱”的伪装下实施的伤害往往难以识别，难以抵挡。

眼界和认知会影响人的判断。更大的平台、更多的机会能为职业成长提供更多的养分和历练，也能让人发挥更大的作用。许多专业、职业和行业的发展存在明显的地区优势、地域差别。忽略专业和职业特性，一味要求回乡就业，是短视的情感绑架，对个人和地方都不是好事。

当年的我，对所学专业的认识终究有所欠缺。那时，我以为园林专业的主要就业方向是在设计院做设计、在研究所培育苗木新品种和在苗圃做技术管理。随着房地产行业发展和大市政建设，后来十几年，市场对园林专业现场施工管理人才需求暴增。施莱特的“粗人”特质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施工岗极适配。他在管理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年农民工的日子里过得游刃有余。就这样，我们后来在相同城市、相同行业，干着类似相关工作。高考一百多分的差距、毕业证上成教和统招的区别、绘画能力的高低，这些我原以为很重要的因素，并未对我和施莱特的职业发展造成太大的影响和区别。

人生啊，就是这么有趣。做好的准备不一定能派上用场，在场上，不放弃，就有机会获得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