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 长庚(2/2)
苏云照没有犹豫,扶着百锦的手登上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放着暖炉和清水,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她刚一坐定,马车便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百锦跪坐在她身边,抖着手给她倒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小姐,您的脸色……”
“没事。”苏云照接过水盏,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枚木签还攥在掌心,边缘硌进肉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长庚。
她将木签翻过来,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再一次看向背面那两个字。
刀痕很新,新到能看出刻字之人的用力与仓促。
是谁?
是谁在这木签上刻下这两个字?
又是为了什么?
“娘娘。”车帘外响起行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有事禀报。”
苏云照将木签收入袖中:“说。”
“今日下午,大理寺在侯爷书房搜出了侯爷与赫连部的来往书信。”行书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忍心,“皇上下令,抄没信阳侯府,侯爷已被押入大理寺大牢,听候审讯。”
苏云照握着水盏的手猛地一紧,温热的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烫。
百锦惊呼一声:“小姐!”
“我没事。”苏云照放下水盏,声音还算平稳,“还有呢?”
车帘外的行书沉默了一瞬:“侯府家眷……全部圈禁府中,不得出入,听候发落。属下出来时,禁军已经围了侯府。”
苏云照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侯府众人的脸庞,祖母、父亲、母亲、哥哥、嫂嫂还有那刚出生不满半年的小侄子……
她还有雨淮!苏云照想到在鹭洲书院读书的苏雨淮,猛然睁开眼,“行书,先去鹭洲!”
行书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娘娘放心,今日一早侯夫人便派人去了鹭洲,想来如今已经接到小公子了。”
“侯夫人说了,将娘娘与小公子送去苍州。”
苏云照愣了愣,不由得问出口:“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车帘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云照以为没人会回答了,他才低声道:“娘娘,大理寺在侯爷书房搜出的那些书信……经查验,是侯爷亲笔。
苏云照攥紧袖中的木签,指节泛白。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父亲不会通敌。”
车帘外没有人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云照才不甘心的问道:“殿下呢?让我离开也是殿下的意思吗?”
车帘外,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车厢上。行书没有回答。
苏云照攥着木签的手又紧了几分,指尖微微发颤。
“小姐……”百锦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别吓奴婢。”“我没事。”苏云照垂下眼,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没事的。
马车在山道上疾驰,车厢颠簸得厉害,百锦紧紧扶着苏云照,生怕她磕着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帘外传来行书的声音:“娘娘,前面有灯火,应当是接应的人。”
苏云照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夜色中,山道尽头果然亮着几点灯火,隐约能看见几匹马,几个人影。
马车驶近,渐渐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
竟是日常跟在许景澜身边的人,还有吴林他们,双鲤和周叔也来了。
见苏云照下了马车,双鲤连忙上前为苏云照披上披风,“小姐,您受苦了。”
苏云照拢了拢双鲤为她披上的披风,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吴林垂首立在马旁,周叔牵着缰绳,几个日常跟在许景澜身边的人都沉默着,无人敢与她对视。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双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是平静,“殿下呢?”
双鲤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苏云照没有再问。
她转过头,看向行书。
行书避开了她的目光,单膝点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石琪跪下了,吴林跪下了,周叔跪下了,那些侍卫也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
山道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娘娘。”行书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沙哑,“殿下让属下护送您去苍州,从今往后……保重自身。”
苏云照站在马车旁,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垂着眼,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些人,看着他们低垂的头颅,看着他们紧抿的嘴唇,看着他们无处安放的手。
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他呢?”她问。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殿下呢?”
行书的脊背绷得死紧,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涩:“殿下……被皇上召入宫中,至今未归。”
苏云照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夜风卷着竹叶的清香从她身侧掠过,披风的边角被吹起又落下,猎猎作响。
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娘娘。”行书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时辰不早了,得赶路。”
苏云照低头,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
“你们都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静水,“你们都知道他要做什么。”
行书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抬头。
“娘娘……”
“他让你们送我去苍州。”苏云照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那他自己呢?”
“行书。”
“属下在。”
“从青玉寺出来的时候,你们带了那两具女尸。”苏云照看着他,目光沉静,“那是早就备好的。”
行书伏在地上,没有应声。
“火也是早就料到的。”她继续说,“你们在暗处守着,等的就是这一刻。”
行书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所以。”苏云照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们来青玉寺,是殿下的命令。”
“是。”
“他让你们护我周全。”
“是。”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安排的?”
行书沉默了一瞬,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娘娘。”他的声音沙哑,“殿下说……让您别等他。”
别等他。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心口。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娘!”百锦惊呼一声,扶住她微微晃动的身体。
“我没事。”苏云照稳住身形,声音涩得厉害,“我们走吧,去长庚。”